”

　　泪水从她眼中滑下，一滴一滴砸在面前地砖上。

　　她慢慢推开母亲，手撑着冰冷地面，继续朝着上首的二人磕头，“求舅舅答应眉儿一回……”

　　危母眼中满是不舍，望向上首的人：“兄长，眉儿的父亲去得早，是我一人带大的，她从小格外懂事听话，寄住在裴家亦从不惹是生非。

　　只是如今的境况，也不知她还愿意出来见他一面吗？

　　少时谢灼不断入她的梦，是她少女怀春的如意郎君，如今他日日在她身侧，她入夜阖上目、清晨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都是他，她还有何不满足的？”

　　危吟眉点点头，撑着地面从蒲团上爬起来，却因为膝盖发软，险些跌倒在地。

　　蜡烛摇曳，燃烧至了最后一寸，在黑暗来临前，谢灼与她久久凝视，随后，这对少年情人，相拥，深深地吻在了一起。”

　　裴丞相经此一提醒，吐出一口气：“今时不同往日，崔家倒了台，齐王在此事中从龙有功，被立为太子，你姑姑如今是太子妃。

　　二人相拥而眠，在他们的梦中，一对青梅竹马不曾分离的故事也在发生。

　　裴丞相坐在厅堂中央，手中端着一只青瓷茶盏，氤氲的茶盏热气缓缓升起。他看着自己的父皇处置自己的母族，一颗心千疮百孔，似被细细密密的针扎过，伤疤结了痂又破开，鲜血浸透的胸膛。前几日，裴丞相招她到身边交谈，言语之中暗示太子妃想她入宫侍奉皇太孙。如此，眉儿你还有什么听不明白的？”

　　两个小人默契地躺下，宝鸾已经阖上眼睛，将小短腿翘到了哥哥的身上，还不忘给她父皇下命令：“父皇，吹灯，宝鸾累了。崔家被指叛国，证据确凿，前几日那道圣旨下来，崔家的儿郎不肯就范，密谋起兵反抗，如今是坐实了谋逆的名声，惹得陛下大发雷霆。”

　　谢灼纤长的眼睫低垂，看着面前厚厚的积雪，自嘲一笑。”

　　少年时的青梅竹马，经历兜兜转转在一起，如今他们有了一双儿女，两情缱绻，那此生心满意足，还有何遗憾？

　　崔家通敌叛国一事尘埃落定，燕王离开京城,去往藩地的日子就在今日。

　　危吟眉眼底酸涩，再次朝着裴丞相跪拜，“眉儿感念舅舅多年来的照拂，只是燕王于我亦然有恩，如今他即将远去北地，日后与我不知还能否再见，恳请舅舅舅母答应眉儿这一回。

　　至于阿忱，像是对白日里认不得亲爹一事过意不去，有意讨好谢灼，拱着身子往谢灼身上蹭。

　　说什么话？”

　　裴丞相不耐烦地拂开她搭在自己膝盖上的手。”

　　谢灼凝望着她，唇角微微上翘，“是。

　　裴丞相看到来人问：“燕王还在外面吗？

　　那一别，就将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不如叫裴府下人进去传话好了。”

　　裴丞相目光凝结在她身上，轻拨了拨茶盏：“燕王？”

　　听到“太子妃”三字，危吟眉抬起头，对上裴丞相那双深沉如潭的双目。

　　一夕之间，昔日锦绣繁华皆化成了云烟。

　　谁曾想那夜的最后，他得来的不是赐婚的圣旨，而是母族被流放的诏书。

　　她强撑着走出厅堂，冬日的天空是一片深沉的铅灰色，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落在身上如同刀割一般。

　　危吟眉指尖扣紧了冰冷的地砖。

　　“陛下于十日前下旨，崔氏一族通敌叛国，着下旨褫夺崔氏一族爵位，成年男子皆斩首，妻女一律没为官婢，余下未满十四者，流放三千里。

　　危吟眉猝然一惊，转过头来：“舅舅，舅母，求你们让我出去见他一面。”

　　危吟眉垂在膝盖上的手收紧，只觉全身上下的血液逆流直往心口冲去。

　　十五岁的少女跪伏于地，身段楚楚不胜衣，额头不停地触地，如今已在厅堂中跪了一夜，身子摇摇欲坠，磕了几下，整个人无力往一旁倒去。

　　裴丞相问道：“太子妃给表姑娘准备的宫人呢？”

　　谢灼目光温柔：“可我已经没有遗憾。”

　　宝鸾甩开绣鞋，爬上床，抱着危吟眉撒娇：“宝鸾想和父皇母后一起睡。

　　她从床上慢慢爬起身，烛红帐暖，二人的精致的侧颜落在床帐之上。”

　　危母哽咽不绝，泣声哀哀，孤儿寡母跪在大堂中央，身后是深沉的黑影，快要将二人柔弱的身影给吞没。”那仆从看了危吟眉一眼。

　　裴夫人微微动容，看向裴丞相。”

　　危吟眉脸色青白。

　　裴府的朱漆大门紧紧阖着，门扣上的兽首在蒙蒙亮的夜色里泛着诡静的光，森森然犹如鬼魅。”

　　裴丞相看向危吟眉：“你既然想见燕王，便让她们跟着，燕王见了她们后，知晓了一切，心中的念想自然也会断了。

　　危吟眉抬头，只觉背后一阵凉意，转过身去，看屋门打开，有仆从外推门而入。

　　天气冷得滴水结冰,随从将黑狐裘披风一展,披到少年身上，担忧道：“殿下前些日子求见昭仪娘娘，在雪地里差点跪坏身子,今日又等了危家小姐一夜，属下担心您的身子受不住。

　　“眉儿，你素来乖巧听话，如今为了他求到舅舅面前，断食三日，不肯进一滴水一粒饭，你看看自己这般还像话吗？赶紧将燕王打发走。让那群宫女跟表姑娘一起出去见燕王。”

　　他身侧裴夫人开口道：“陛下给燕王封了藩地，他即刻就要启程去北疆了，说是去藩，实际上与圈禁无异，若非皇帝传召，此生不能归京。”

　　单单的一个“是”字，就让她心头生出无限温暖。这几个宫人就是太子妃派来教礼仪的婢女。”

　　危吟眉倒在母亲怀里，眼底的泪盈于睫，虚弱无力，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危吟眉缓缓抬起头来，鬓边垂下一缕碎发，眼中水光浮动：“那燕王呢？”

　　谢灼握住儿子的手，哑然失笑。

　　笑声宴宴，一如他们少年时。去北边还得走好些路呢。

　　危吟眉听他如此说，心中弥漫开丝丝缕缕的甜蜜之意。

　　（尾声·完）

　　--------------------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开始写青梅竹马平行世界~

第101章 平行世界——少年夫妻去北地-番外·青梅时1

　　（平行世界——青梅竹马）

　　熙平四十五年,入了冬，一场大雪盖得京城上下雪白，空气中带着肃杀的寒意。还望兄长便开恩，让眉眉去见燕王一面，了却了两个孩子最后的心愿。”

　　危吟眉在冰冷的地砖上膝行几步，到裴丞相面前，颤着声音：“舅舅，能否让我去见他一面？就看见阿忱和宝鸾跑进了内殿：“父皇，母后！怎能让燕王冲撞她？

　　红裙少女立在马下,面颊透出淡淡的羞红，握着他的袖口,依依不舍地送他离开，问他何时回来。”

　　裴丞相又饮了几杯热茶，“不是舅舅不让你去见他，只是眼下情况，让你去见他才是害了你。

　　天才蒙蒙亮,大雪密密匝匝从天落下。”

　　谢灼叹道：“你看你能将你儿子和女儿赶走吗？

　　“可我还是总想，若是你我一同去北疆，必定会在你一只脚踏入深渊的时候拉你一把，你现在会不会一如从前一般恣意张扬？”

　　少年兀自站着,一双黑沉沉的眸子,望着裴府那扇闭合的朱门：“再等等，我总得见到她一面。

　　洛阳城中有太多牵扯与故人，他来不及一一告别，临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是她。”

　　阿忱也爬上床，在谢灼和危吟眉二人中间卧下：“阿忱也要。眉儿你去见他做什么呢？

　　**

　　裴家的正堂，冰冷潮湿，光线暗淡。谢灼哪里看不出儿子的心思，静静凝视着怀里的人，阿忱将眼帘偷偷掀开一条缝，被父亲逮住了，立马闭上眼睛，半晌之后，他伸出两只手，拍拍谢灼的脸：“父皇，睡。

　　她想起十日前，谢灼离开裴家，临走前还对她说，他明日就入宫去求见圣上，请求陛下应允了他们的婚事，却没想到，短短的十日，足以叫一切都翻天覆地。

　　十指相扣，情深意切。”

　　危吟眉与谢灼对视一眼，柔声问：“让他们走吗？

　　一闭上眼睛，他眼前好像就浮现起了十日之前二人分别的画面,他坐在马上，与她告别，说入宫去向父皇求一道圣旨便回来娶她。

　　危母拿出帕子帮她擦泪，捧着她的脸蛋，柔声道：“眉眉，快去吧，等会太子妃的仪仗就到了。

　　虽百转千回，只要情谊深厚，亦能再相聚。他来裴府外立了一夜，其实自己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想要见她一面。你觉得燕王有如此的外祖家，他还能独善其身吗？

　　一旁的危母看着于心不忍，上前来扶住她：“好眉眉，别磕了，头都快磕破了。

　　裴丞相不发一言看着她。”

　　裴丞相将茶盏重重摔到桌案上，余音回荡在厅堂中。”

　　在他面前，跪着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女，身形瘦弱，只穿了一身单薄的素衣，周遭的萧索景象加重了她身上的伶仃感。

　　危吟眉卧在枕头上，望着父子二人，心头一软：“你我总说，若少时我们就成亲那会如何，其实想必与现在无二样。”

　　“在的，燕王殿下在裴府外等了一夜，想要求见表小姐一面。”

　　危吟眉面带潮红，赶紧整理好衣襟，柔声问：“你二人怎么不好好歇息，跑来这里做甚？”

　　宝鸾一向是依赖危吟眉，这会扭着身子往她怀里缩，让危吟眉抱着她。

　　裴丞相眉心紧皱，一旁的裴素臣上前一步提醒道：“父亲，天已经快亮了，姑姑等会要从宫中来府上，若叫她的仪仗撞见燕王了，怕不妥吧？”

　　随从看一眼城门的方向,低声道：“快到离开的时辰了,殿下要与危姑娘说什么？

　　燕王谢灼立在裴家的高墙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