叱炎抬首,目光下沉,定在她的面上,道:
“去河漠部前,你曾与我有言,要以真心换真容。
不知为何,她此刻忆起来,心口突突直跳。是我心悦你,想要娶你为妻。”
嫁给他,从此待在他身边,忘了那个天底下最好的人。
“你不必再答,我已不想知道。
辰霜见他神色寥寥,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一夜在此?
而他昨夜,只静静看着,无动于衷,心中像是被一根丝带逐渐收紧了。
一片沉寂中,又听他接着道:
“大可汗曾令我一生不得摘下这副面具。
听他悠悠道:
“昨晚做了什么, 说了什么,你可还记得?如此真实的欢愉,让他生平第一次产生了想要一个女子日日在眼前的念头。
叱炎敛神从榻上起身,对她道:
“昨夜你醉了,我不便再问你,免得被认作趁人之危。
辰霜许久才回过神来,她望着眼前神情专注的男子。
好像打定了主意,她定会与他赌这一把。
而他问的是,敢不敢,而不是愿不愿,肯不肯。你可还记得?她一路静静依偎在他身侧,语笑嫣然,与平时大为不同。
许是一夜未睡的缘故,他说话的声音有些低哑,就着面具显得整个人愈发阴沉不定。
辰霜讶异地问道:
“这是为何?”
辰霜追问:
“娶了我,大可汗那边,你要如何交代?当知晓她有心上人的那一刻,这个念头便愈发不可收拾。四周顷刻间阒然无声,只闻得二人起伏不定的呼吸声。
有什么话,能值得让他一刻未眠,坐在榻前等了她一夜?”
辰霜这才想起,昨夜上巳节,二人饮酒前,他说过今夜有话要说,结果自己直接喝了个大醉,不省人事。但……”叱炎闭目,又睁眼望着一脸惊异的她,长舒一口气,幽幽道:
“我已顾不得那么多了。此事是我心甘情愿,你大可不必如此……”
眼前的男人纹丝不动,漆黑的眸子隐隐泛着血丝,与她四目相对,道:
“不是。
他紧紧盯着她,盯得她无处可逃,像是要将她每一个表情窥了去。”
“一夜在此。”
叱炎失笑不语。”
她瞳孔渐渐睁大,抑制发颤的声音,沉声道:
“我曾是陇右军的人,你不怕为人指摘?
“我若以真容相见,”他顿了顿,继续道,“你敢不敢,做我叱炎的妻子?宿醉之后,只觉脑袋像是被重击过一般又昏又沉,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收在背后的手,蜷起了五指,紧握成拳。”
叱炎声音周正,如换了一个人一般,道:
“因为,我有话与你说。只隐隐约约记得那一池的波光煞是好看,还有那灯火阑珊的街头,白衣少年身姿轩然霞举,如旧梦重温,令人神往不已。”
“如今,可还作数?”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又道:
“你若是肯,我必不会让你在王庭受一点委屈。
她有些心虚,声音低了下去,道:
“不记得了……”
叱炎垂眸打量着她,挑眉又问:
“真不记得了?”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昨日上巳节同游,佳期如梦。”
他此生本已命定孤煞,注定要屠戮一生,与那肮脏不堪的兵戟和腥血为伍。你的身份为何,再也无关紧要,无人敢说一句闲话。
孤注一掷的笃定。”
一时间,窗外的鸟鸣都销声匿迹。”
“我知你身负秘事,对我亦有诸多隐瞒。”
辰霜眉梢一动,颔首道:
“自然记得。
辰霜心潮起伏,低头沉吟,迟疑道:
“你想要知道的那三个问题,我……”
她本想说:“我的秘密太多,怎值得你以终生托付……”可话到嘴边,却难以出口。”
“完全不记得了……”辰霜不明就里,说得理直气壮,“若我有酒后有得罪之处,还请殿下见谅,不要与喝醉之人一般见识。
帘外有春日的和畅微风拂过,吹皱了他一身笔挺的玄袍,带来了她的答案,悠悠入了他的耳。”
辰霜怔住,眼睫微微颤动,朝叱炎望去。
她尽力压抑着剧烈的心跳,听见自己说道:
“为何,如此突然?
唯独面具眼眸的边缘,隐隐浮着的淡青色, 带着少见的疲色, 似是一夜未睡。
他在她床边坐了一夜,也看了她一夜。”她盯着那道近在咫尺的面具,试探道,“若是因为挡刀一事,你不必心有亏欠。”他道。”
叱炎点了点头,向她靠近,审视着她泛白的面色,内心如惊涛涌起。
辰霜渐渐抿紧了唇,道:
“自然是作数的。”
叱炎似是早有准备,凛然回道:
“你只要答应,就是我的妻子。但,若你愿嫁我为妻,成亲当夜,我便对你展露真容。
“好。”
虽然,他昨夜确实趁人之危,问得了好几个答案。他愿成为她眼中那个天底下最好的人。但眼下的这个问题,他必须要趁她清醒的时候问。”叱炎打断了她,靠近一步,将她笼在他身姿投下的阴影之中,“我只要,你嫁我为妻。
他一刻也等不了了。
他有了顾忌,生了妄念,于是整夜坐立难安,生怕再不问出口,便是一生自此蹉跎错过。”
辰霜捂着额头。
看着她发髻松了,一头青丝铺散开去,看着她颊上酒后的潮红渐渐褪去,看着她睡梦中朱唇微启,轻声呢喃着什么。
如果昨夜酒醉后的她就是一汪惹人怜怜的春水,那么她醒来后,仍然是一块捂不热的寒冰。
连日来的奔波使他坚毅利落的下颔线生出了点点胡茬,浸在眼神里的一丝温柔如同寒夜中的幽芒。”
“从今往后,我的面具,只会为你一人揭下。你曾是陇右军军师,而我为回鹘大将,你我本应是宿敌。”
叱炎嗤笑一声,摇头道:
“我在他眼中是连他使臣都杀了的逆子,他还会在意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