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帘一卷一落,男人熟悉的身姿入内,像一片巨大的阴影投在内室的屏风之上。她没有迟疑,走上前与他并肩,轻声道:
“好。
“唔……”她不由自主捂住右肩的伤口,轻轻痛吟了一声, 一面眯起眼,在余光里看着眼前男人的神色。”
葛萨未曾想被她如此一眼看穿,略有些不好意思地转身,覆手在背,轻咳几声:
“咳咳……我都娶亲了,还能有什么心上人。”
“寻常医女采药捣药,食指拇指和掌缘必有厚茧,而你十指丝滑,看来从未行过此事。
“不是。
他不经意地问道:
“想去看吗?
葛萨照做。她的头垂得更低了,默默道了一句:
“谢殿下相救。”辰霜撤回目光,叹息道,“你穿这身黑衣,去灯会,不好看。”
凝燕面上挂着浅浅的笑意,正要告退,忽闻门帘一阵响动。
叱炎本是望着她语笑盈盈的样子许久,见她看过来,淡淡收回视线,转而看向门外开始张灯结彩的长街。”
辰霜不语,将金钗收入袖中。”叱炎倚在门边松垮的腿站直,皱起了眉。辰霜注意到,他的双手已按在了腰侧的革带上,一条青筋在手背隐隐伏起。
辰霜迷茫的眼神渐渐明晰起来,回身向立在门边的叱炎望去。
烛台上的最后一截蜡烧尽,烛火黯然熄灭。”
此刻,叱炎眸光笼在她身上。
其意昭昭,再明显不过了。不愧是军师。”
辰霜掩嘴微笑,悄声对他道:
“葛萨,今夜你最好学你的殿下,戴上面具去见她。
他侧首,对上她目不转睛的眸子,唇角微微勾起,问道:
“在看什么?”
“所以,你是何人?手的主人一身粗布医女装扮,瞧着有些面生,不是之前照看她的那一位。
金光在地面一闪而过,凝燕用纤细的脚尖抵住了飞来的金器,抬腿向上一踢,将其握于手中。
以叱炎的手段,怕是凝燕在他手中死不了, 必是会比死更难受。
一身悍烈玄袍的叱炎淡淡望着眼前之人,目色锐利如薄刃。
辰霜不动声色,望着他顿住的脚步,停在屏风前,与她隔了一段距离。
“看你。
医女面露欣喜,边动手边对她道:
“贵人的刀伤,不出几日便能痊愈了。”
***
暮色四合,天光渐暗。
君子淑女成双出游,才子佳人,耀人睛目。
葛萨听完,目露精光,随即恍然大悟,拍手称道:
“妙啊,妙!”
医女包扎的手在空中一滞,随即小步后退,对她拜道:
“贵人好眼力。”凝燕用小臂掐了一把辰霜的脖颈,恶狠狠道,“否则,我杀了她。况且,她们身上常带药香,而你身上是熏香,且不是普通香料。
见那歹人中了刀捂着胸口逃窜离去,转眼没了人影。
逆着光,他的面容晦暗且模糊,看不清长相。靠得有些近, 微光下, 还能望见颈上细弱的茸毛, 微微颤抖,含羞一般。
下一刻,全身已被一道高大的阴影笼罩其中。”
辰霜敛起衣衽,欲回内室,听他说话声音极轻,不由停下脚步,回首问了一句:
“什么?怕的不是被杀, 而是凝燕被抓。他自然也能看得出来。
腰际已被一双手牢牢按住。
其间,走过一对白衣男女。放在地上,踢过来。可敦有何指教?
“小人凝燕,可敦特命我前来甘州,是有物信要交予贵人。只觉她动手之时,已刻意避开了她锁骨处的刀伤,可谓是十分仔细了。”他语罢对叱炎行了礼,速速告退离去。
他盯着她,语调平缓:
“你要什么?”
“金银玉器,把家当都拿出来。
凝燕瞧着她执信的指间略有些颤抖,连带着纸张微微晃动,随即温温一笑道:
“贵人可看明白了?她朗声道:
“上巳节,在我们中原,就是男男女女盛装出游,互赠香草,曲水宴饮之乐。
微风轻轻拂起他身上的玄袍一角,在他修长紧实的腿侧翩飞不止。
今日是上巳佳节,游人如织,在街上接踵摩肩,繁华如云。”
已落至锁骨心的下颚被缓缓提起,她被迫昂首,抬眸撞上了他的目光。
辰霜接过,捻起那金钗一看。你且去。
还不止一个。她顺着他递到眼前的箭袖望向他身上玄黑的袍子。”她顿了顿,故意对葛萨笑道,“若是有心上人,便可在此日带她赏百花,游灯会。
凝燕整肃仪容,正要躬身掩作医女退去,却闻身后之人幽幽道:
“我能看得出。雕金凤纹,镶珠嵌玉,是长安宫里的物件,应是宴海的陪嫁之物。
身手之快,不愧是长姐身边的人。”辰霜已悄悄看了他一路,被他察觉,目光也没有闪避,只是笑道,“白衣衬你。
葛萨走过来,对辰霜道:
“今日在街上来,听好多人说是你们中原的上巳节。
辰霜只觉身上一轻,扣在臂上的手一松,什么锐器擦着她的颈侧流逝而去。
熙熙攘攘的人群被纷纭的灯火映衬着,华服金饰,闪耀如茫。请贵人务必细细一览。”
辰霜不语,缓缓行至榻前,挑开了衣襟,露出半边肩头,将刀伤示予人看。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后,柔光漫散开去,给他挺拔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浅金色的浮边。
她有些不解。”
男人展臂,朝她伸出手。
叱炎眉梢动了一下,松开了制住她腰的手。你是中原人,可知有什么讲究吗?到时若是凝燕受不住严刑拷打透露些什么, 她也就前功尽弃,覆水难收了。
就在她目光与金器交错的当口,一阵风掠过。”
叱炎没好气地指着路边悬起的灯花,道:
“上巳。
那医女上前,双手指尖翻腾,灵巧地取下她带血的伤布,覆上涂了新药的布条,再度为她重新包扎起来。”
辰霜微怔。
这么快便已三月三了,已在甘州过了半月有余了。男子戴着黢黑的面具,一袭雪色绸衣,身姿轩昂,皎若玉树,寒眸似星,威仪中端着三分清贵。”辰霜敛衣起身,面对低垂着头的“医女”,冷冷问道。
明明危险已过, 叱炎揽在她腰际的手没有松开,倒像是反而添了几分力道。
女子明眸皓齿,白衫盈盈,灵动若浮光掠影,依在男子身侧。”
辰霜瞥了一眼葛萨,只觉头顶有一道炙烈的目光投下。
暗红的火光映在她惨白的唇上,有如点点胭脂,艳而不糜。他的眼在观望长街灿若繁星的灯火,心却停在那个女子身上。怎么不拿来防身呢?他雪白的绸衣在影影绰绰的灯火下浮着清光,温润如玉,朗月舒怀。
她见葛萨神情忐忑,想起了他连日来日日往帛罗房中跑,便也猜到了几分。
她轻轻摇了摇头。
辰霜心下一沉,又揭开封泥,阅信一览。”
回忆如潮汐般涌来又退去。
叱炎幽暗的眸中如淬了火一般,漫不经心地问道:
“你的匕首呢?”
看得如此专注。”
葛萨回身挠了挠头,随口自言自语道:
“什么时候,甘州的汉人也开始当劫匪了。”
她是怕的。”
叱炎淡淡扫过去, 看见她新绾的发髻垂下来,几缕乌发拍打着一截的雪白后颈。
辰霜眉间舒展,眼角弯翘,笑眯眯地回头,又撞上一道冷冽的目光。
随着一声悄不可闻的叹息,辰霜低声道:
“明白了。”
“葛萨大人,可是要带心上人出游?
只一道冷峻而又落拓的身影,与记忆中鲜衣怒马的少年郎重合在一起。
薄纸一点到烛焰,便着了起来,连绵的火光吞噬着纸缘,化作蜿蜒崎岖的灰烬。
来人款款越过屏风,对辰霜微微一拜道:
“我来替贵人换药。
他只心下一笑,面上依旧平平。”
叱炎向后瞥了一眼,在旁的葛萨默默从怀中掏出了一把金鞘头,递到她眼前。
有些异样。
为什么老打她匕首的主意?”凝燕步履不停,死死盯着朝她逼近的两个男人,手中力度不减,已架着人朝门外走去。
辰霜眼眶微湿,如梦初醒。葛萨正欲继续前去追,却被叱炎止住:
“不必追了。
再往前一看,地上留下几滴血迹,凝燕已跑得没影了。
想到此处, 她对叱炎微微一笑,踮起脚尖, 在他耳边呼出一口气, 轻声道:
“我说过, 有你在, 我不怕。
“别过来。”
“今后岁岁年年,我都同你一道过上巳节,可好?想起方才, 她被劫持之时一脸平静的表情,他淡淡问道:
“她要杀你, 你倒也不怕吗?
有人来了。”
言简意赅。”
辰霜垂眸,眨眼间颈侧已多了一寒光闪闪的薄刃。……”见葛萨不解,辰霜示意他附耳上来,对他耳语了几句。
叱炎一手负背,一手浅扶在身边女子的腰侧,替她挡去了时有冲撞的汹涌人潮。她抬头,看到面具边缘一道紧实的下颔线,坚毅俊美。
“凉州的上巳节,与长安全然不同,我带你去看。
过路之人纷纷回首,忍不住要朝着这一对璧人多看几眼。”
辰霜定定望着她细巧的面,秀眉一挑,淡淡道:
“有劳可敦赠药。”
闻言,凝燕心知不妙,毫不迟疑地朝后迈了一步,身形一闪,电光火石间已跃至辰霜背后,低低道:
“贵人,多有得罪了。”
上巳
辰霜不动声色, 定定望着男人眼神下挑,目光落在她腰间那柄银雕匕首之上。
辰霜盯了她良久,心中沉沉未显露在面上,只慢条斯理道:
“并非我好眼力,是可敦遣你前来,故意让你露馅让我知晓罢了。
凝燕一小步一小步向屏风后掠去,直至二人的身影完全显露在男人眼前。
“又不愿意了?借着良辰美景,有情人一诉钟情。
甘州城最高处的阙楼上,火杖点燃起。”
“我为何要戴面具?心中对于凝燕脱身之事仍是心有余悸, 大口大口喘着气。
她没有避退,任由凝燕抓着一侧手臂。”语罢,凝燕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函与一支金钗,递予辰霜。”
她神态恭敬,不慌不忙,似是早有预料。其下城内,数道横纵的长街之上,盏盏华灯,明灭而亮,如一条金鳞长龙,蜿蜒其间。疾步向着明灭不定的烛台,将手中之信件置于火芯子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