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红头罩来袭 3.

第72/121章

”荔知说,“等你好起来,我们一起让这件事真相大白。

  死在流放路上的人,连魂归故里都是种奢望。

  “明日……你一定要叫醒我。谢兰胥一开口,只要不是犯法的事情,他也只能乖乖照办。她的头颅可以折下去,无论折多么低,也不会因此断掉。

  以两兄妹的年纪,他们应该是知道朱氏在做什么来养活他们,因为荔知和荔象升视线相接的时候,后者像是被火焰灼烧一样,飞快地挪开了眼睛,尽管荔知并无恶意,少年脸上还是一闪而过小兽般的防御神色。

  还有她身下大滩大滩的血,浸湿整张锦被的血,沿着被角一直滴落到脚踏上的血。

  每个人都为了活下去而用尽全力,在生存面前,道德变得不值一提。

  荔知觉得自己的魂魄好像飘在半空中,终将腐朽的肉身则陷在沙地里。

  如果那一夜,她没有睡得那么沉。

  当然不会有她了。

  过往的恩惠害了它。”郑恭肆无忌惮地哈哈大笑,手中的木棒接二连三砸下。

  朱氏的两个孩子,做哥哥的叫荔象升,今年十二岁,出生的时候紧攥拳头,换了好几个大人才给掰开,荔家老爷荔乔年当场就给取了象升的名字。

  十五年姐妹情,荔知如今能做的却只有尽可能在挖坑的时候刨深一点,以免豺狼拖出妹妹的身体。她看着帮郑恭阻止她的流人都分到了一口狗肉汤,那入口后几乎喜极而泣的表情,荔知却什么感觉也没有。

  荔家人窃窃私语着,郑恭悠然剃着牙缝,马车静静地伫立在荒野上。”

  “……”

  “荔夏……那么健康。虽然艰难,但也不算是过不下去。

  他不敢对付谢兰胥,难道还不敢对付荔知一个年纪轻轻的女流人吗?黄沙漫漫,鸡犬不闻的地界,他也不怕她想不开要逃走。和我一起爬树的时候,比我爬得更高更快……她那么健康……从来没有生病,怎么会突然……出血而亡……”荔香露出一抹迷茫,“荔夏的死……分明有蹊跷,有隐情……可是,父亲,兄长……所有人都支支吾吾……”

  荔知抚摸着庶妹的头,眼中隐有水波似的光芒摇曳。只要可能,她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

  她不敢再失去意识,进而变得害怕睡眠。”

  荔香半信半疑,疲惫的眼睛渐渐垂了下来。

  “今晚能吃肉了。

  流人再次启程,哭到失力的郑氏由荔晋之搀扶着,个头小小的荔惠直一直擦着眼睛,导致双眼肿得像一只大头金鱼,尽管如此,他也一直压抑着小小的呜咽声,紧紧牵着王氏的手,提防她被荒野上的乱石头绊倒。她害怕睡去,又失去什么,更怕睡梦中看见双生姊妹临终前最后的表情。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爬起来的。哥哥长大以后,果不其然天生蛮力;做妹妹的则叫荔慈恩,今年十一岁,因为是庶出,又没有格外突出的长项,在荔家素来人微言轻。

  有朝一日,她一定会来带荔香回家。

  流人也要分个三六九等,和长解有关系的能吃到五分饱,和长解没有关系的能吃到两分饱,长解看不顺眼的,干粮进了喉咙还没落进胃部就消失了。她要保证,没有人再来打扰她。”荔香问。”

  寒夜之中,细雪飞扬。”

  “……”

  “如果那晚……和她睡在一起的是我……”

  烈火般滚烫的悔恨和自责腾跃在荔知的肉/体凡身中,使她几乎忍不住呻/吟出来。

  好像心已经消失了,她再也不会感到疼痛了。

  郑氏的哭声震天响地,依旧没有唤醒熟睡的荔香。

  最后一捧土覆在新生的墓地上,荔知捡来十五颗奇形怪状的石头,尖锐的那一端深深插入黄沙土地。

  无数次夜不能寐的时刻,她凝望虚空想的都是这一句话。

  甄迢看了眼地上的死狗,又看了眼同样像死尸一样躺在沙地上的荔知,眼中露出一抹不忍。

  刺目的鲜血,还有灵魂仿佛被撕裂的疼痛。最后一批流人也汇入了营地。她不顾不远处短吏的厉喝,用前所未有的速度奔向流人扎营的地方。

  荔知以为自己就会这么一路挣扎着,像个茹毛饮血的动物那般走到流放的终点鸣月塔。”

  “……好。

  郑恭给了她几鞭子,见她不痛不痒,也就放她不管了。

  “发生什么了?

  荔知俯身贴近庶妹冰冷的面庞,像是拥抱,又像是在说悄悄话。

  终于,荔知起身离开荔香。历史似乎又一次重演。

  树叶、树皮、杂草,拧掉头部的昆虫,偶尔还有神丹从荒漠里翻出的植物块茎。

  神丹的哀鸣有强转弱,由有变无。

  自流人踏入层层叠叠的戈壁滩和无边无际的荒漠后,食物越来越匮乏。

  恐惧,绝望,孤独无助。

  这是一个和京都截然不同的世界,运行着野兽的法则。她看着郑恭将神丹剥皮割肉,最后变成一锅沸腾的狗肉汤。

  “如果……如果你那晚没有睡得那么沉……”荔香喃喃道,“一切……一切就会大不同。

  每当这时,她就恨自己的迟钝,恨自己的愚蠢,恨不得将自己也食肉寝皮。

  荔知用血迹斑斑的十指将荔香小心摆正,荔香一定是太累了,所以才睡得这么熟。◎

  翌日清晨,荔知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而身体早已僵硬的荔香,一片雪花都没有沾染。

  流人们发现她的安静,试探地松开了手,她依然保持着被压倒的姿势,一动不动的视线直直地指向郑恭脚下的神丹。

  “但其实……”荔香说,“我知道……我只是在迁怒于你。”郑恭扔掉染血的木棒,笑嘻嘻地说。

  一日傍晚,流人们分组去往戈壁之后如厕。

  她也算是个名门之后,但她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名门之后。

  荔知属于最后一种。”甄迢皱着眉和先一步抵达的郑恭汇合。她紧紧地咬住双唇,沉默地任大火烧焦她的心灵。

  因为荔香一事,荔知和郑恭结下梁子,他自认是流放队伍里最能做主的人,但事实上,只是谢兰胥和甄迢平日里不和他争抢罢了。郑恭不断催促,说好的一炷香安葬遗体,一盏茶也不愿多等。”荔知说。

  多么熟悉。

  也只是不忍。

  她必须活下去。

  “我向你保证。

  让它能够被人轻易收买,毫无戒心地去捡人扔在地上的食物,就像从前在荔府一样,却没想到,饿到眼冒绿光的时候,人会是比野兽更可怕的东西。

  因为她的无能。等再睡一晚,明日就又活蹦乱跳了。

  不知何时起,她也不再动弹。

  所以他偏过头,不看此刻上演的悲苦。

  她用一种冷到极致,只剩平静的声音说:

  “我不会让她白死。只要是看起来没毒的,她什么都吃,哪怕胃里冒酸水,嘴里发涩发麻,她都在努力地吃。

  “帮我拦住她的人,之后狗肉分你们一口!

  她一遍一遍地走,搜寻流人吃剩的骨头,将残渣拢到一堆,在别人已经休息的时候,还跪在地上挖着土坑。她脸上的黄土斑驳了,残留泪水的痕迹,一双眼睛却像上元节的灯笼那么明亮,悲怮已经不见,只剩百折不饶的坚韧。

  她不敢再想起从前的点点滴滴。

  作者有话说:

  08.13修改

  心脏病在古代叫做胸痹

8 ☪ 第 8 章

  ◎有一团看不见的火,像是要将她焚烧干净。”

  “我还能好起来吗?

  他只是奇怪,为什么每次给荔知的干粮都很少,每天倒下的流人里却没有荔知。

  神丹是忠诚于人的狗,它被荔知和荔夏手把手地抚养长大,温和的性格让它获得荔府众人的喜爱,奴仆们总是喜欢丢给它一块肉,一块水果,路过的时候,顺手摸一把抹了油似的乌黑毛皮。荔知刚去不久,神丹的哀鸣骤然响起。”荔知说,“你吃了药,已经好多了。

  甄迢身后,是流人中走得最慢的老弱病残,以及风铃悠悠的马车。”

  荔香含着泪光的眼睛怔怔地看着她。

  三千里流刑,似乎永远也看不到头。

  “当然。

  用不光彩的手段获取额外口粮的朱氏早已受到荔家人不约而同的孤立,她也如之前的荔知一样,自觉地牵着两个孩子的手,踉踉跄跄地走在流人外围。

  几棵孤零零的树木伫立在荒野上,风一吹,经霜的枯叶猝然脱离,舞向虚空之中——

  像挣脱束缚重获自由的飞鸟。

  荔知被流人按在地上,她甚至数不清自己身上有多少双手,她只能感受到黝黑的恶意灌满这世间,只能看见神丹渐渐不再挣扎的身体。

  上天却在她的命运里划下一道天堑。为数不多的干粮先要填饱役人的肚子,然后才是流人。

  她双生姊妹的血。

  她是如此爱她,可是现在,一听见她的名字,一想起她的音容笑貌,她的灵魂就要在剧痛中寸寸碎裂。神丹嗅了嗅荔香的身体,用鼻子拱了拱荔知,两只前爪跟着她一起刨起土坑。荔夏的死……不能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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