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城崔巍,城门高阔。
她本就是那人的女儿。
长风停下了包扎的手。
空旷的皇城,四野皆寂,雪落无声。”
“公主所患失忆,乃是魇症的并发症。”
他漆黑的眸子倒映着一片夺目的雪白,目光既锋利又温柔,咬腮一字字道:
“你身体发肤的每一寸,都有我留下的痕迹。”
“此事,容不得你胡来。
他紧抿薄唇,望着裂帛碎穗的雪峦上,那道若隐若现的伤痕,道:
“你胸口上的疤,是你当年为我取心头血留下的。
“嗡”地一声巨响,沉闷的铜炉倒地,滚了几转,暗青的香灰从中洒了出来,渗入了地板的暗纹之中。”
他的掌砥砺着往上移,掠过她的肩头,修长的手指拢起她的青丝滑去一边,指尖最后落在她颤动的锁骨上。入冬了,那截干枯的柳枝,一寸绿芽都见不到。
她的心头倏地一酸。但我有个师父在长安宫里为太医正,医术远胜于我。哪怕他闭着眼,都能指出骨节上那对若隐若现的红印,道:
“还有这里,有处咬痕,是那一次你与我交欢时,我咬的。
漫天的雪花簌簌而下。”医官将头埋得低低的,不敢再抬头看他。
雪花淋满头,也算共白首。
守在门外的医官见他满身煞气地出来,战战兢兢递上绢布,低声道:
“将军,您的手……”
他这才注意到掌心伤口有些深,还未止血。
是与他有关,且是因他而起。”
“含元殿的位置,你倒记得清楚。”他颔首微笑,又取出一卷崭新的舆图,塞到她手上。而他,便是她仅有的仪仗。
连他最为忠实的医官都要他放她走。”
长风面无表情,沉默片刻后,掀起滞重的眼皮,问道:
“若是将她送去医治,待魇症好全,记忆恢复,到时再见到我,可会复发?她踏马而过,仿佛还能听到当年的少女每日出宫时银铃般的笑声。
仿佛就能将她牢牢留住。
他将带血的匕首扔了出去,锋刃落在冰凉的地砖上,发出尖利的凄鸣。
滴血的手掌垂落在侧,他用另一只干净的手先抽走她的腰带,再撩开她散落的衣襟。
俄而,他从氅衣中取出了一支枯柳,递到她面前,道:
“当年,你在灞桥送我出征,折了一枝柳予我。
心中凝滞的苦涩在一瞬间倾泻而下。”
“清河,在宫里和太医好好养病,早日恢复记忆,想起我来。
可,再长的路都会有尽头。”清河停了脚步,指了指东面那座在大雪中巍峨耸立的宫殿,“含元殿在那侧。我的家,在长安。
香炉仍倒在那里,长风面色如常地与司徒陵继续讨论着行军方案,直到夜深,月影西斜。
“好。”她语调生冷,死死抿着苍白的唇,道,“我只想回宫面见父皇。”医馆迟疑了一下,问道,“敢问公主近日睡得可好?”语罢,长风朝在门卫驻足不前的亲卫喝道,“送公主回去。他一时间,只觉心跳停了下来,呼吸声都似乎感受不到。
***
成德十六年,长安初雪那日。”
“请你,放我走吧。”他驻足,回身,没有回话,只是玩世不恭地笑望她。
一深一浅的脚印,落在皎洁的雪面之上,很快被大雪覆盖,掩埋了踪迹,一眼望不见来时路。……”
***
翌日,长风回到卧房时,已是日暮西垂。
耳边医官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斗胆再问一句,公主的魇症,是否与将军有关?
长风陡然加大力道,不管不顾地撕开了她的襟口。她反应过来,紧紧抓住他的手腕不让他乱动。少年乌墨般的发冠被未消融的雪掩住,泛着淡淡的青色,浓黑的眉宇凝霜成冰,白茫茫一片。”
清河接过,端详了一会儿。
当年之事,是他们二人共同的梦魇。”
她闭上了双眼,似是不敢再看他,不敢再承受他穿透一切的注视,声音带着难掩的倦意,道:
“夫君,我想回家。就像当年,她想让他不要走一样。夜半她睡熟后,他总会去卧房坐在榻沿看她一会儿。”
幽静的房内像是凝滞在时空里,一丝风声都听不见。他烦躁地接过绢布,随意在掌上缠绕几圈,疾声问道:
“她的失忆之症,究竟何时能好?
“遥祝将军,长风万里,得胜归来。
他猛然抬手,徒手抓住刀尖,使劲从她手中将匕首夺走。”
长风怔了半晌,任她抵着喉,既不进也不退,只是嗤笑一声,道:
“就因为,我不让你回长安么?我根本不认得你,你又何故要强留我?
膝盖抵上榻沿,他从她背后环住那股束素纤腰,下颚贴在她柔腻的颈窝摩挲着,柔声道:
“为什么不喝药?唯独,案前一簇昏黄的烛火将他的身影拉得老长,照出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孤寂。
含光门的门洞最为幽长。留在他身边。”他答道。”他顿了顿,下颔因用力而带着颤意,嘴唇微微一动,道,“你却告诉我,你不认得我,要回长安?
长风回身望了一眼烛火未灭的卧房,松开了掌心的绢布,任由它被一阵风吹散在地。
“我要入宫面圣述职,再送公主一程吧。
地上有砸碎的瓷碗,混褐的汤药洒了一地,染乌了雪白的毡毯。
柳。
司徒陵困意袭来,离去之前,最后回望了一眼长风。
她想要回到长安,回到那个杀了他父帅的人身边去。
她倒希望没有尽头。
她没有公主的仪仗,一人一马,孤身如出宫那日。
他从襟口取出那个贴身藏着的小绣囊。今日重回长安,路过灞桥,我也折了柳枝送你,算是有始有终吧。看够了,他欺身过去,宽阔的身形投落的阴影将她笼罩在下。”
她眉间像是凝着寒霜,目色冰冷,望着他道:
“是。
他还在舆图前彻夜排兵布阵,鬓发一丝不乱,神色一丝不苟,未有衰颓之色。
女子回过身,手中银亮的锋刃散着寒光,冷声道:
“不许碰我。
她垂下眸子,将柳枝收回袖中,与怀袖里藏着的另一支新折的、她不敢送出去的柳枝放在一起。
他既心疼又失措,却始终无能为力。
清河抬眸望着眼前的他。
长风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卧房。”她应声。”
“不必,我自己可以走。”
颈间骤然感到一丝冰凉。满目的红墙绿瓦,斗拱飞檐,恍若与她离开之时未有两样。此处凉州,非我故乡。
见他来了,侍女纷纷跪下请求恕罪:
“将军,公主殿下这一日不肯进食喝药,还,还……”虽然他并未开口,垂着头答话的侍女也看不到他的面色,却已清晰地感受到他凛冽的气息,都不敢再吱声。
“就送到这里吧。”她拂袖而去,跨出房门前回眸,深深望了一眼身后之人,挑眉道:
“我要回宫,也无人可拦我。”耳边传来那个少年雄浑有力的声音。
“怪不得公主如此抗拒将军……恕我为医者直言,公主日日见到将军,怕是她魇症难好……”医官微微抬眸,看他一眼,又低头道:
“将军,是我才疏学浅。”
脚步声走远,司徒陵追也不是,留也不是,左右为难之际,见身长玉立的男子猛地抬臂,将脚边的香炉一手掀翻。”
“那倒不会。清河恍惚了一下,偏过头,看到少年瘦削的下颚变得硬朗坚毅,颔边已生出了成年男子才有的胡茬,唯有那双明亮而灼人的眼眸,数年来不曾改变。
“咣当”一声。”
“不认得?
进入内郭城之时,他一如既往扶她下了马,温热的掌托着她雪狼白毛氅衣,旁若无人地牵起她的手,与她一前一后,踏雪而行。
削肩若素,雪肤如缎,耀人睛目。”
他掰过她的身,扯下她背后的领口,拂过她嶙峋的琵琶骨,道:
“这里,有道刀疤,是你为我挡刀受的伤。其中,一卷乌发从雨青色的绣边漏了出来。
凝视良久,手指缓缓拢起,将那缕断发收在掌心之中。一生,平安顺遂。看她时而紧锁眉头,时而翻来覆去,小小的身姿蜷缩起来,嘴里一直有梦呓,脊背的冷汗常常透湿了素绡中衣,一层又一层映出她肌肤的底色。
离京十年的清河公主还朝。留。掌上绢布未缠紧,任由它一圈又一圈地散开,血污又浸透出来,将一片雪白泅染成深红。他一步一步向榻上背对着他的女子走去。
两鬓斑白,须发皆灰,走得又极慢极慢,仿佛是个百岁老人。
俄而,书房内又沉静了下来。”
他顿了顿缠绕绢布的动作,偏过头瞥了一眼紧张的医官,颔首“嗯”了一声。
乌黑的革靴踩过裂瓷,碾得更粉碎。”他喃了一句,垂落的眸光兀然抬起,死死盯着她漠然的面容。
去往禁中的路遥遥,仿佛没有尽头。”
“不大好。若是能得师父他老人家给公主看上一看,开上几副新药,对恢复应是极有裨益。
心中喟叹良久,离开书房后,司徒陵回想了一番,不禁喃喃自语道:
”清河怎么会突然想回宫了呢?
她要他放手。
司徒陵知晓,他想速取甘凉十一州,比谁都急切。
他想她留。他垂眸,目光下敛,看到了那柄熟悉的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