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潘多拉

第80/105章

  元策看着她清减的脸,回想今日抱她发觉她瘦了一圈, 想说她受苦了,想说很快就让她吃上新鲜的肉蔬鱼虾, 话到嘴边又觉哪一句都太轻, 都抵不过她孤身立于城楼决绝一刹,抵不过他方才出去取膳,从裴子宋口中听说她这些天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姜稚衣蹲下来看过那一张张被清水洗净的面孔,对着花名册唤过每一张面孔的名字。我如今正身在战火连绵的杏阳,若您读到此信,便是我已去到不见硝烟的和平之地,望您千万珍重自己,切勿为我担心。我的家是家,一城军民的家亦是家。

  “我感激他保护你,和我嫉妒在你身边的人不是我,是他——有什么冲突吗?

  半晌过去,元策旋开箭筒,刚要将姜稚衣装好的箭支拆下,一张被卷起的纸条忽然从里头掉落。

  他也是才知道,原来情意深重到整颗心脏都在坠胀的时候,竟然说不出你侬我侬的情话。

  “还有他们,”姜稚衣看向那一长排不见尽头的担架,“这么多人,我可能得努努力,像这辈子一样有花不光的银钱,到时候把他们都接来府上,只管在我那儿白吃白喝,隔壁邻舍若问我,他们为何可以这样游手好闲,我便说,因为他们上辈子已经把苦都吃完了,往后生生世世再也不用吃苦,再也不要吃苦了……”

  “我记着了你们的名字,你们也要记着我,若记不住我就记着你们少将军,反正他也跑不了,肯定在我府上,你们都看准了门,别走错了,若去别人家白吃白喝,可是会挨打的。

  方才有玄策军的士兵过来找元策回报伤亡情况,元策没有当着她的面听。十一年来,我意始终难平。”

  再次走进深夜的城西军营,这座废墟里全无战胜的欣喜,遍地都是蒙着白布的担架,余生的士兵们一个个辨认着自己的同袍,在花名册上将他们的姓名勾画上朱红的圈。”元策眉梢一挑。

  方才姜稚衣眼看李答风给元策卸下铠甲,里头盛装的汗水足足接了两面盆。

  如果他晚来一刻——

  元策第一次知道,拿这么轻这么小的一支袖箭,他的手竟然会发抖。”

  劫后余生, 还能与所爱之人同桌而食, 已经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事。

  杏州才刚刚休战, 关内失地尚未全数收复, 眼下没有新鲜肉蔬,桌上都是干菜腌菜, 是姜稚衣从前甚至不认得的食物。

  元策醒来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浓,屋里点起了昏黄的烛火。”

  姜稚衣蹲在地上絮絮叨叨地说着,一直说到腿麻一个踉跄,被元策扶起。

  城楼上,她孤身一人迎风而立,高举着手,掌心好像攥着什么……

  元策伸出手去,从她的衣袖往里探,摸到了一支冰凉的箭筒。当真拼了性命,一路不知跑死了多少匹马,许多骑兵也都掉了队,剩下顺利抵达的人皆已是强弩之末,刚刚城门前那一战全凭一腔意志,歼灭敌军之后,无论是人是马都再无一丝一毫的余力。

  她不是嫌弃这些食物,相反她是在感激自己还能吃上这样一盘盘有滋有味,从温暖安逸的厨房里端出来的菜。

  “三七,来生我不做你的少夫人,做你阿姊,好不好?

  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惊悸喘息,榻上人猛地坐起。”

  “吃完以后——”姜稚衣盯着他的眼睛,像在等他说出一个奇迹。”

  眼看他下巴往外一侧,准头极佳地指向裴子宋所在的厢房,姜稚衣惊讶地张了张嘴:“不会吧,这种时候你还计较,要不是裴子宋在,我一个人可应付不来那些。

  玄策军的士兵们聚在军营角落,垂眼看着那一长排一百零一副担架。

  他们说,时值热夏,这一百零一个弟兄回不去遥远的河西,只能就地安葬。唯愿来生国泰民安,四方无战,我与他皆是平凡自由之人,可有幸厮守终生。

  擦过泪,姜稚衣拿出了那只在姑臧街头买的埙,那只她为了躲避三七监视而买的埙,双手执埙放到嘴边,对着西北的方向轻轻吹奏起来。

  他亲手给她打制的袖箭,此刻箭筒里上满箭支,却不是她拿来防身,而是用来结束自己的。”

  “我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不怕了,”元策低下头去,吻去她脸颊的泪水,又说了一遍,“我在。

  姜稚衣抬起食指,抚平了元策睡着时依然紧拧的眉心,俯身在他眉心轻轻落下一吻。

  姜稚衣接过帕子,没去擦泪,颤抖着伸出手,用帕子小心擦净少年鬓角的尘泥,拿手点了点他此刻看不见的梨涡。

  他们说,战事尚未了结,他们和少将军很快便要奔赴下一座城池,无法在此逗留太久,所以安葬就在今夜,他们已在城外择好僻静之地。”

第83章

  深夜, 两人并排捱坐在饭桌边,看着面前的饭菜出着神,迟迟没动筷。

  “我不是嫌弃——”姜稚衣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我也没做太多,我问过你的嘛,攻城器械很厉害,守城方人又少该怎么办, 你说保住士气是决胜关键,我就动动嘴皮子,哦,还有出了些我最花不光的银钱……”

  姜稚衣随口轻描淡写着,忽然感觉哪里不对,侧目看他,皱了皱眉:“等会儿,是不是两月不见我们感情生疏了,你在河西有新人了,怎么跟我说谢谢?

  捋开的纸条上,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舅父,展信佳,不知您读到此信之时战事是否消弭,天下是否大定。”

  元策当然知道,也打心底感激幸好裴子宋在她身边,不过是此刻面前粗茶淡饭,远方尚有战火弥漫,说些不着调的话,让她紧绷的弦稍微松一松。

  元策蓦然回头,看见姜稚衣慌神地坐在榻上,大睁着眼望着窗外:“惊蛰,叛军又打过来了吗?

  看她这样安静地睡着,眼前却浮现出今日玄策军向城门冲锋而去,他在马上仰起头望见的那一幕。

  悲凄哀婉的乐声绵绵不息,回荡在军营上空,一缕一缕飘向西北。”

  “于杏阳此战,我已明了父亲当年所选,亦明了母亲何来勇气为所爱放弃生命,我多年心结已解,故舅父万勿为我遗憾,我唯一所恐所憾,便是今时今日弃我所爱而去,留他一人在世间踽踽独行,无人再会与他说:珍重己身。

  心底猜测得到证实的这一刻,热夏里一盆淬了冰的水兜头浇下,彻骨生寒。从前我未见这世间苦难,不知苦难里的人何等疼痛艰辛,如今亲眼见过,若我有结束苦难之力,亦无法坐视不理。

  姜稚衣夹起一筷子腌菜送到他碗里, 又给自己也夹了一筷子:“战事还没了结, 这样就很好了。

  火光下,小少年紧闭着双眼,面容平和,看起来好像只是睡着了。姜稚衣,于杏阳城西军营绝笔。”

  是啊,怎么会说出谢谢这样的话。”

  “舅父尚有家人相伴,他已无至亲至爱,我知此举于他千错万错,不知如何得他原谅,斟酌再三,竟连下笔与他留一句话都不敢。

  连日惊惧奔波,昨夜又一宿未眠,她的困意也如山倒塌,再支撑不住眼皮,爬上榻去躺在了里侧,转过身抱着元策闭上了眼睛。

  烛火幽微,屋内静谧无声,时光像在这一刻后怕里凝固。

  元策连人带呼吸静止着,怔怔定在榻上,花了不知多久才从她衣袖里将那支袖箭取了出来。

  看到元策递来帕子,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蹲在三七身边泪流满面。”

  元策沉默地立在灯下,看完整封绝笔信,捏着信的手一点点攥紧。

  静静看了她一会儿, 元策说:“姜稚衣, 谢谢你保护好自己,也谢谢你保护好杏阳。”

  “距父亲力守轻州已过十一年,十一年来,若说我心无怨恨自然是假,我怨恨父亲明明可同河东范氏一样独善其身,却选择留守轻州,我怨恨我失去至亲以后世人皆歌颂父亲大义,歌颂父亲从龙之功,若我不歌颂便是心存反意。

  元策把人抱起来,抱她坐到他腿上:“我有新人?

  感觉到温软的手臂搭在自己腰间,元策垂下眼去静静看着怀里人,慢慢抬起手,小心触摸上她脸颊,直到指尖感受到真切的温热,才像相信了这一幕是真的。

  元策眼睫一扇,捻起纸条攥在掌心,好像猜到了这是什么,默了默将她的手臂轻轻拿开,从榻上坐起,给她盖好被衾,走到了灯烛下。

  一众玄策军士兵将战盔夹在臂弯,低头肃立。

  元策沉默着静止片刻,抬起眼来:“先吃饭,好不好?可惜我尽力至此,已再无计可施,唯以一死,免千里奔赴杏阳的战士为我所累。

  姜稚衣抬手圈住他脖颈:“那除了裴子宋,你要感激要嫉妒的人可还有很多,曹司马、雪青阿姊、惊蛰,刺史府上下官吏,那些愿意相信我们的杏阳守军,愿意献出食物、上阵参战的百姓,还有……”

  话说一半,像碰到一面过不去的障壁,卡到一根咽不下的鱼刺,姜稚衣眼底忽而没了神采,到嘴边的话再说不下去。

  从醒来到此刻,她一直不敢问出那个问题,好像只要她不问,那就是一个未完待续的结局。”

  元策收起信,望着她一步步走上前去,在榻沿坐下,将她的肩膀轻轻掰转过来:“没有叛军了,不会有叛军了。这两月我身边唯一的雌物就是元团,你这话怎么不反问自己?”元策偏头问。”

  姜稚衣缓缓转过眼,怔怔看着面前的人,这才像回忆起今天白日的一切,眼泪止不住狂涌而出,扑上前去一把抱住了他的腰:“元策——”

  元策拥她入怀,感受着她鲜活的心跳,温热的身体,闭上眼睛:“我在。

  元策垂了垂眼:“吃完以后,我们去送送他们。

  “我去给你找些好吃的来?”

  身后一众玄策军士兵不忍地别开头去。”

  “皇室歌颂父亲从龙之功,以至我总以为父亲选择的人是皇伯伯,可时至今日,当与父亲置身于一座同样的城池,我方才懂得,或许当年父亲选择的人是那一城的军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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