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苍穹之下,惟此一刀

第58/249章

你觉得像,我却丝毫不觉得。

  她突然停下脚步,一拢氅衣, 眼底的余光里映出身后有几道影影绰绰的暗影。正是因为陇右军兵强马壮,回鹘今日无法全然克之,见好就收罢了。”

  “魂梦难忘。

  但此刻,她已在心底有了决断,面上毫无惧色,侃侃道:

  “回鹘昔年对大唐平叛有功,本是我朝附庸,虽近年来有过不臣之心,但一己之力挡住了西北百万祁郸铁骑,并非毫无功绩。他布局多日, 必是早已算到了这一刻。五年前,我便已将话说明。

  “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 你竟又射偏?难道是使臣一朝一夕的劝服之力?

  即便身穿便服,难掩其矜贵之姿。此次议和,已许诺回鹘玉帛金器百石,焉能不足?”他侧过头,英气的面上笑意分明。与辰霜擦肩而过之时, 他避开她的目光,侧身离去。”

  辰霜轻轻摇了摇头,叹道:

  “我只不过想要自己掌握命运罢了。”

  辰霜面露惊容,喃喃道:

  “你怎知?天底下相似之人何其多,你难道要一个个找回来都一一辨认吗?”

  “末将无能,请将军责罚。我们还可似从前那般征战西北,有朝一日,定能将大唐国土尽数夺回……”

  辰霜先是沉默,而后轻声打断他道:

  “我且问你,今日为何掖擎可汗会同意以宗室女为公主和亲?”

  辰霜第一回在小神都面对他如此质问之时,心念徘徊不已。”崔焕之转身,猛地将短刀收拢腰际。”

  “责罚若是对你有用, 我便早已降下军法。

  “你来了。你竟还不死心吗?

  “哼,你三番五次与他在一道,你以为我真的看不出?今日,我不妨再说一次。

  他人半倚在案角,长腿微曲,有一下没一下地把弄着腰间宝石雕琢的短刀。

  之后,那男人更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握着她的手为她包扎,旁若无人,毫无避讳,手法温柔而又娴熟。形肖罢了,那又如何?更于军中优待她,扶植她,还力排众议,将那个少年将军的余部,包括养宁远等人,收入麾下,委以重任。隔着一片草场,遥遥望见着白衣面纱的少女静静伏卧在矮案前,身上披着身旁男人的墨色氅衣。”

  辰霜摇头。

  崔焕之点了点头,恍若未闻,接着向她诉道:

  “今日使臣已与掖擎可汗谈判后商定,今次以宗室女封为公主,嫁入回鹘。

  辰霜不由苦笑一声,低低道:

  “焕之,你何必如此。你这般,可对得起大唐百姓,对得起死在回鹘人手里的长风吗?”

  “更何况,他在屡次三番针对我大唐。

  辰霜不动声色, 绕过地上碎裂一地的瓷片, 继续往里走去。

  辰霜犹疑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

  “你不觉得……”

  崔焕之呛她道:

  “不。若是他日陇右军式微,凉州攻陷,我身为公主,可还有选择?他心尖之人,不仅弃他不顾,还投身敌营,乐而不返。”

  崔焕之哼笑一声,朗声道:

  “无非大唐国力犹在,我陇右军势力强劲。

  就在今日,绚烂的草原日头之下,他就列席在玄王对面。”

  “将军恕罪!只是近年来,崔嗣见她不为所动,便逼儿子更紧了些。一时间,席间众臣对他把酒寒暄,他都忘了回复,只是暗自在案下握紧了拳头。她只想做个平凡草民,于天地间自由驰骋,无所束缚。”

  崔焕之闻言,面色沉了下去,低声道:

  “你这是不信我?我一直在等的那个人,是你啊……”

  辰霜敛眸。”

  “只要你愿意与我一道回凉州,你仍是陇右军的军师。

  恨意从心底油然而生。

  辰霜不由将袖口收紧几分。

  帐中,养宁远本是跪在地上, 见她前来, 眼中闪过一道惊异, 随后即刻眸光下敛。

  她才方至营前,便有身着陇右军铠甲的将士来领她。”

  “今日回鹘虽暂允宗室女为亲。”

  “那么,你还要问我为何不和你回去?

  而她,对他语笑嫣然,眉眼弯弯,情意绵绵。其父崔嗣本不愿他就此拖延,但却又觊觎娶得公主的美誉和权势,便也听之任之。……”

  崔焕之扔开短刀,刀柄上的宝石掷于桌案,发出尖锐的撞击之声。”

  她不愿再为公主。

  除此之外,她还想着那个人,哪怕只一丝一毫的线索,她都不愿放过。他转而从案前起身,举着短刀来回晃悠着说道:

  “今晚是大唐使臣在回鹘王庭的最后一夜,明日将启程回凉州。可除感激之外,她无情可予人了。我却为了你拒绝了多少高门贵女。你是已决意要留在玄王身边,哪怕他是大唐累世仇敌?

  有人在跟着她?

  当年她女扮男装,掩去身份,投于陇右军,常与崔焕之一道,多少人还以为少帅有龙阳之癖。

  自那个少年身死,他已五年未见她如此娇美可爱的模样。回鹘,于兵家而言,交为上策,斗为下策。”

  他狭长的凤眸紧眯,俯下身来朝她缓缓道:

  “父帅多番令我娶亲为固崔氏势力。

  他甚至可以望见她鼻尖晶莹的细小汗珠,被男人爱怜地用指尖轻轻勾去。全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崔焕之果然知道她要前来。”

  辰霜赞同道:

  “是了。”

  他一早便已察觉到不对,却一直到今日鹿茸大会上才敢确认。宁远愿为陇右所用,万死不辞……”

  辰霜听不下去, 猛地掀开帐幔步入其内。那人恭恭敬敬地将她送至了一处华贵高大的营帐门口,作揖告退。不像当年……”她顿了顿,垂眸咽了一口气,道,“当年回鹘铁骑兵临长安城下,无法转圜,亦无讨价还价的余地,大唐不得已以真公主相嫁,方得一夕安寝。

  化雪时节,夜间仍有寒意侵身。你的心思, 不在我陇右军。在崔焕之示意下, 他垂首起身告退。不信我陇右军?

  崔焕之已换下早前那身绯色官服, 着一身雀金开襟锦袍,腰间系着盘锦玉銙,乌发盘髻高束金冠,同色的锦帽貂裘,随意搁在案前。

  “解药呢?他盯着她皎白如玉的面靥,终是放下满腔的不甘,神情柔软下来:

  “我不管你是清河公主,还是我的军师辰霜。

  若不是亲眼所见,他怎愿相信。你不必再以公主之身前去和亲。

  崔焕之望见了她包扎着绢布的手掌,目色莫名一暗。

  陇右少帅崔焕之已及冠多年,却迟迟不曾定下婚约。

  若是未对他生得一丝感激之情,那是假的。

  辰霜整肃仪容,正欲进入帐内, 却听见内里传来一阵瓷器崩碎之声。

  “陇右军千秋万载,怎会连一个公主都护不住?”

  她转过身,直视那双凤眸,重重道:

  “我心早已许人,再难移情。”辰霜平静地朝他摊开手。”

  崔焕之忽然望着她冷笑起来,手边的短刀遽然出鞘,在案上划出数道狰狞的刻痕。

  他声音低沉,有如闷钟:

  “所以,五年来,我与你一道出生入死的情谊,竟敌不过一个陌生的仇敌?掖擎不敢拿轻举妄动。死了都五年了。”辰霜哽了一声,挣脱开去,背身拭去眼角垂落的一滴泪,继续道,“只有一线希望,我便寻那一线希望,至死方休。”

  他在辰霜身侧停下了脚步,笑得张扬,问她:

  “你可愿随我回凉州?崔焕之也从不辩驳,仍是视她如常,予她排兵布阵、参与军事之权。”

  崔焕之怔怔望着她一字一字说出此言,突然神色激越,扶住她瘦削的肩头不住地摇晃,道:

  “可那个人已经死了!这么多年来,我对你的心意,你不会全然不知?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