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士冷汗涔涔地坐在床榻前，感觉背脊仿佛被冰凉的剑尖轻轻抵住, 性命悬于一线, 一着不慎, 便要与榻上人落得同样的下场——
榻上这位“病人”生命体征全无，手指僵停在痉挛状态, 口鼻歪扁, 虽因肢体尚还温热，未显现出更多颜面征象, 但基本已可以推测出，应是外力导致的窒息而亡。
姜稚衣挽着身边人臂弯，轻轻抬了抬下巴：“你看，是不是还得我出马？
眼看掌下人像条垂死的鱼一般惊颤，抖动，最后拉紧的弦嗡地绷断，一切归于死寂。
元策面色如常，一只手被姜稚衣挽着，另一只手一抬：“既然郡主说先生是可信之人，我便也相信您的医术，先生不必顾忌，请吧。
“阿策哥哥！
医士软着手写完方子，站起身来，一看对面挽手说笑的贵人，忐忑地吞咽了下，一时不知该不该让这张没用的药方打扰到这一幕……
“给我吧。
高石跟在年轻的大公子身边，教他如何御敌，如何杀敌，陪大公子并肩作战了两年多，一路升任为大公子的副将，于大公子而言是亦师亦友，甚至像父亲一样的存在。
或许, 就在郡主叩门前的片刻。”
听着这一句“送您”，再看一眼穆新鸿腰间的挎刀，医士胆战心惊地提着药箱出了厢房，一路往外走去，每多走一步，就像离悬崖边缘近一步。”
元策撇开头意味不明地一笑：“行——”
——穆新鸿一脚走到厢房门口，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诡异的场景。
穆新鸿回望了眼厢房的方向，在心底轻叹了口气。
半年前那一战，大公子之所以会遭遇北羯人伏击，便是因为这位高将军通敌，泄露了大军的作战计划和行军路线。”
医士颔了颔首。”
不过见他横臂拦着，姜稚衣还是乖乖止住了脚步，趁机一拽他小臂，挽过了他的臂弯。
漫长的等待过后，姜稚衣远远张望了片刻：“黄老先生，怎么样？”
像突然被一道强光拉扯回人世，元策蓦然回头，朝房门看去。
一个死人，一个正在给死人开药方的大夫，一个正在邀功的郡主，以及一个被什么趣话逗笑了的少将军。”
“……”
元策沉出一口气，侧过身子，抬手示意人进。
穆新鸿点了下头表示心里有数，朝外伸手一引：“辛苦老先生跑这一趟，我送您出府。
“将、将军饶命，我今日什么都没瞧见……”医士腿一弯就要跪下去。
逆着刺眼的朝阳，隔扇上映照出一道娇俏的身影。
姜稚衣想起正事，朝身后伸手一引：“喏，就是这位黄老先生，我从小到大的病都是他给看的，说句华佗在世妙手回春也不为过，你快些让黄老先生进去看看。
到了照壁附近，穆新鸿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寂静之中忽然响起“笃笃笃”三下叩门声。
元策：“如何, 我这位副将可还有醒转的机会？我手头可有大把的好大夫，今日给你带来一位，你看看能不能帮上你的忙？”
“难不成你是担心，我若帮你医好了人，你就再没借口不来找我啦？
门外一身鲜亮袄裙的人抬起脸，不高兴地咕哝：“怎么这么久才开门！”
姜稚衣哦了声：“没关系，既是你的恩人，我不嫌弃。”穆新鸿主动上前接过药方，叠巴叠巴收进衣襟，看向元策。
元策：“不必了。你可有良方医治？
凶手是谁，不言而喻。”
医士悄悄抬起眼看向元策，见他点了下头，像从悬崖边捡回一条命，松了一大口气，抖着手在桌案上铺开纸笔，坐下来开始写药方。”
医士疑惑地抬起头来。
涟漪一圈一圈荡漾开去，过了会儿，水面恢复至平静无波，映照出一双晦暗的眼。”
元策偏过头，看了看床榻上已无声息的人。
当年大公子初到边关时，高石还只是军中一名百夫长，因有次在战场上替大公子挡下一刀，从此便成了大公子信重之人。
姜稚衣后脚跟进去，刚跨过门槛走了两步，被元策伸手一拦：“站远点。要不是青松说你就在里头，我都要走了……”
元策没答，抬眼看向她身后须发生白的老者。
元策力道一收，轻轻捏起帕子，往一旁面盆架一扔。
看着那道僵硬的背影，元策轻笑一声：“先生，郡主问您话呢——”
第22章
身后人声音分明带着笑, 这一问，却像一股阴风瑟瑟拂过，激得人一阵心悸。”
医士缓缓转回头去，隔着床帐盯着榻上人，额头渐渐沁出豆大的汗珠，半晌过去，颤巍巍抬起三指，搭上了脉。”
姜稚衣蹙眉觑了觑他：“我多挑剔的人，我说是好大夫，肯定就是好大夫，你还信不过我？
“阿策哥哥，我听说你四处延请名医，怎不来找我？”
医士哆嗦着起身走上前，低下头去朝两人各作了一揖, 咽了咽口水道：“回、回禀郡主、沈少将军，病人身体尚可……”
姜稚衣：“尚可是何意？”
骄横的催促声中，元策默了默，一把拉拢床帐，上前打开了房门。”
话音落下，却迟迟没得到回复。”
“为什……”
元策：“脏。
元策静静盯着污浊的水面，一动不动站在那里，仿佛置身在无边无际的旷野，闭上了所有的感官。”
“……你不开门我可自己进来了啊！
元策：“……”
床榻那头，医士隔着床帐，轻轻抬起那只垂在床沿的手，脸色忽然一变，瞪大了眼，回头朝元策看去。
帕子落入盆中，啪地激起一朵水花。
“阿策哥哥？
少将军还能被人逗笑？
穆新鸿抬手一拦，扶住了人：“您今日可不能什么都没瞧见。
什么也看不到，感受不到。”
“有、有的……”
“那快开个方子出来，不论所需药材何等珍稀, 只要能将人医好，本郡主重重有赏！
医士提着药箱进了门。
为将者，对敌尚且不杀降卒，对待一个完全失去反抗能力的军中同袍, 却为何要以如此残忍的手段将其杀害……
甚至此时此刻，还面不改色地让一位大夫去诊一个死人的脉……
在身后人的催促下, 医士打着颤松开了把脉的手, 回过头去，对上一道含笑的目光。”
元策偏过头，垂眼睨了睨她：“好像是。应该是杀人杀高兴了吧。”
“你若早些问我，就不必耽搁这么多功夫，下次还有这等寻医问宝的事，直接来找我，有我堂堂郡主在，还能短了缺了你？
少将军在被郡主挽着的百忙之余递来了一个眼色。
元策收紧手掌，缓缓摁下他的挣扎。
时间就在不久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