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底下只有你可以如此唤我。”
她的语调冷静自持,一贯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即便,他还是叱炎的时候,不知道她的心意;直到如今千帆过尽,再回头看,既是啼笑皆非,又有欢喜和懊悔。
长风面色沉了下来。
即便,她是在透过叱炎的身,可满心满眼只是在看着他。
“来,我为你上药。于是低低叙起了当年初见的场景:
“我少时入宫面圣,在宫墙角撞上了逃宫而出的李清河,心跳得就是这般剧烈,仿佛就要从口中蹦出来。
是她当日在地牢向他坦白一切后,被他一怒之下割断在地的。”她跟着在口中念了一声,微微蹙眉,似在回味,道,“这个名字,有些许特别。
他涂药的动作顿了顿,漫不经心道:
“因为,你心悦我,想嫁给我。
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挑开绣囊的抽绳,里面藏着一缕系着红绳的断发。”
“那为何,今日要来甘州?他敛眸道:
“会。”身前的女子今日着一身高襟胡服,秀发全绾成了发冠,作男子装束。
几匹骏马在辽阔的荒原上奔驰如风。”
她的眼里雾气濛濛,他浅浅牵着她的手,十指紧扣。
长风将绣囊收回衣襟中。凉凉月色的阴翳照下,在他宽阔的肩头投下斑驳的影,寂寥如深潭之水一般漫溢开去。”
“那我为什么要救你?他每日亲手为她涂上祛疤的膏药,眼见着原本狰狞的疤痕一日比一日淡了。
他最后只俯身轻啄了一下她微颤的唇瓣,起身坐定。
***
甘州城的天际,霰云高阔,穹宇下,连绵山峰,雪满群峦。
他自小就知道的,她从幼时起就性子执拗,对于不在意的人,向来如此敷衍,巴不得那些人走得远远的,唯独对他有独一份的情。
长风心间猛然收紧,发僵的指尖带着微微的颤意。”
“嗯,是很特别。”他忽而一笑,将柔弱无力的她放倒在榻上,自上而下地望着她,双手扣着她的十指,黑沉的眸色幽深如潭,水面映出她的雪肤缎发。
在她昏迷之时,每每望见她紧闭双眸,细瘦的锁骨止不住地发颤,他就会想起那日。”
她听得怔怔的,面露疑惑,时不时揉着皱起的眉心,似是想要努力回忆些什么。
这桩事,他并不想她忆起来。我一看到你,心也会跳得很快。
唯有五年后的甘州,彼时华灯千盏,人流浩荡,夜空明澈。哪怕那么多年过去,我见了你,这颗心,仍是止不住地飞跳。然后明明口吐鲜血,还要哽咽着告诉他:
她还清了,不欠他了。我定会让你再想起来的。
长风手扯缰绳驾马,双臂将她环在胸前,鼻尖有她的发香幽幽拂过。
如今,她记忆全失,他反倒成了她眼中这般可有可无的人了。他抵着她的耳低声道。”他答得十足笃定,以不容辩驳的语气道,“不然,我们怎会夜夜同床共枕。
她肩头两处凌厉的刀伤已近好了,只是仍可见两道浅浅的伤痕。
“那我,最后嫁给你了吗?但你失忆,怕是忘了怎么驭马,恐有危险,还是与我一道吧。”他的唇掠过她的鬓发,像是徐风轻轻吻了吻她。
哪怕代价是,她因此一并不再记得他。他捏了捏她细腻的手腕,笑道:
“虽然,你脑海里记不得我,但你的身体必是记得的。
“可是,你到底是谁?”她闷闷的声音传来,“他们都叫你将军,你叫什么名字?
但必不会在她失忆的时候。
“嫁了。
手指将她越扣越紧,他低声道:
“你若是不信……”
身下的她猝不及防,眸中波光潋滟,迷茫中带着一丝不自觉的沉浸。”他语调平淡,嘴角却噙着不散的笑意,柔和的目光照在她身上。
怕她睹物回忆,不过徒增烦恼,于是迅速掩了去,悄悄收了起来。”
他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不自觉地翘了翘嘴角,淡淡道:
“你为了救我才受的伤。”她问得有些迟疑,雪颊上的红雾在发丝间浮动,若隐若现。
他只觉心如锻铁,寸寸成灰。
他很想要她。
“夫君?,他俊美的面上笑意漾开去,抬手抓着她的手,将她的手一点一点贴近自己的心口,道,“你感受到我的心跳了么?
他中了埋伏,力战而竭之际,恍若幻觉一般地,纤弱不堪的白衣女子不知从哪里窜出来,只身挡在林立的兵戟刀刃前。
她愣了愣,注意到肩上的伤,秀眉又拧了起来,忘记了避退,问题便一个接一个抛出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受伤么?”
她面露惭色,眸光下垂,低低道:
“抱歉。”
见她咬着唇犹犹豫豫,在他怀中身体变得僵直,手臂逐渐绷紧。
看着她痛苦的神情,他不忍地拉开了她的手。长风摇了摇头,苦笑道:
“无妨。
他步履沉重,掠过绢纱屏风,往外间的矮榻走去。”她又问。
还有那些个陈年旧案,他倒是也希望她借着失忆自此都能忘得一干二净。若是凑近看,唯独领口下微微起伏的曲线,泄露了一寸天机。”他自嘲般笑了笑,道,“说来,怕你笑我。
他和她在上巳节,像寻常相爱的男女一般执手并肩,同游赏灯。他要等她心甘情愿与他像旧日那般交融。他错愕抬首,看到她为他以身自伤,劝退所有人的杀心。
而他,想起当年凉州河西军覆没之事,何尝不是仇恨翻涌,差点失了心智。
如此,甘州又何尝不是他的乐土呢?一匹通体玄黑的高头大马跑在最前头,其后的几匹刻意地与它隔了十余丈之远。”
“你可以叫我,夫君。”
他望了望窗外深沉的夜色,习以为常地环臂搂着她往榻上平放,柔声道:
“夜深了,睡吧。再后来,那阵风化为了滚烫的血滴溅落。
她心心念念的人,一直都是自己。”
她如释重负地呼了一口气,毫不迟疑地应了一声后,盖上了锦衾,头朝内,背朝外,只留了一头乌发背影予他看。
“我从前,不会骑马吗?俄而,他缓缓摊开手,躺在掌中的,是她刚才挣扎间,从怀中掉落出来的小绣囊。
“因为,你从前最喜欢甘州。我只记得自己是李清河,其余的,什么都记不得了。当时的我,和此刻的你一样,有这种异样的感觉。”她不安分地一下又一下地轻蹬马腹,似是不喜这个环抱的姿势。”
越问,她的神情就越疑惑,又开始揉着凝成一团的眉心,小手握成拳,不断敲着自己的额头。
他深知,她在凉州时的记忆不甚美好,她当时身为圣上棋子,与他交心亦充斥着欺瞒和伪装,如履薄冰,如陷深渊。她为他插刀之事,他更不愿细说,怕她又像当日那样说出“两不相欠”此等话语来。
入了甘州城后,长风将她抱下了马。她独自在幽暗无比,满是脏水的牢房内,不知找了多久才找回来,竟一直收在身上。之后更是骑虎难下,终生痛悔。
在他身前,她雪色的衣袂,像是一阵风轻轻拂过他的面庞。”他将她的身子掰正过来,撩开她的中衣。他松开了她,起身道:
“我去外间处理军事,你且休息。
他想让她想起快乐的记忆。”他回过神,坏坏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