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潮湿雨幕，

　　商绒看见他露出来半张脸，他的眼睛弯弯的，在对她笑。

　　哪一个才是他？

　　那么多人。

　　商绒低眼，看见跪在她身边的白衣人垂着头，乌黑的发髻间正是那根她最熟悉的银簪。

　　身后的女道士在说着“祭神舞”，商绒立即想起之前梦石与她说过的话，她的视线游移，不经意地望见对面栏杆内，那一群戴着彩绘面具，身着雪白衣袍，腰系殷红丝绦的人。

　　底下那么多人，可她没看见梦石，也找不到折竹。

　　那似乎是一双极漂亮的眼。

　　底下仍没有梦石，商绒扫视一眼，却看见了立在不远处的商息琼。

　　梦石靠坐在太师椅上, 满脸疲倦，御医跪在一旁，正替他搭脉。

　　底下的人影密密麻麻，她在这个最高最高的地方往下望，不由心生一种摇摇欲坠的惧意。

　　她心中越发不安。”

　　凌霜大真人说着，见她的脸色似乎有些不好，便问：“公主这是怎么了？

　　是不是生了什么变故？

　　商绒偷偷地从阶梯两旁的白衣人中寻找折竹，她的眼睛被烟雾熏得有些发涩，始终不能从这些衣着乃至面具都一模一样的人中辨认出他。

　　商绒找来找去，蓦地被一名坐在栏杆前，捏着面具轻轻摇晃的白衣人吸引视线，他仿佛是故意的，挡在脸前的面具摇晃两下，见她看过来又不动了。

　　火祭，祈福，敬拜上苍，商绒一如以往生辰时那般一一完成，东方阴云既散，浅金的日光弥漫，铺满白玉高台。

　　道士们不知疲倦地唱诵经文，朝阳的金光穿梭于雾中，更令众人眼前所见皆有一种庄重肃穆的神性。”

　　“殿下放心, 我们在观里的人盯着呢。”

　　——

　　天色明亮许多, 星罗观中的油布尚未遮挡起天幕, 雨便已经停了, 凌霜大真人将商绒迎上高台, 数百名道士在长阶底下拖着长长的调子诵经，数不清的铜铃摇摇晃晃，清脆的铜铃声与诵经声密织一片。

　　商绒蓦地站起身，隔着珠帘，她有些看不清，她想也不想地提起裙摆，掀开珠帘跑到廊上去。

　　“也好，公主先请焚香更衣，待此处法事做毕，再请公主去大殿清醮。

　　商绒几乎有些睁不开眼。

　　商绒心中仍不确定，才要移开目光却又见他拿在手中的面具挪开了些，他歪着头，仅露出来一双眼。”

　　拂柳见她停步，便唤了一声。

　　商绒跪得腿麻，被拂柳扶着慢慢地往下走，那些身着白衣戴着面具的少年少女躬着身跪在长阶上。

　　油布尚未遮盖起天幕，雨势削减了些，但眼前仍是一片绵密的雨丝斜斜地飘飞着。”

　　拂柳垂首，说道。”

　　“只怕是在那上头受了风，大真人，殿中的清醮还要些时候，不若，便请公主先去休息吧？”

　　张真低声宽慰道。

　　商绒心中惊异，见凌霜大真人朝她走来，便问：“大真人，大殿下在何处？

　　“殿下近来太过操劳, 又染了风寒, 所以才会这般头痛难忍，身子绵软无力。

　　商绒立即收回目光，她不能让任何人觉察出什么异样，收拢掌心捏着那颗东西，继续抬步往底下去。

　　“请快去写方子吧。

　　整个过程只是短暂一瞬，几乎是她方才反应过来，那人便已经收回了手。

　　梦石沉吟片刻, 他搁下茶碗：“不行, 你亲自去盯着, 若是明月出了什么事, 你便提头来见！”

　　方才梦石在含章殿中晕倒，淳圣帝便立即着人将他送回长定宫, 又叫了御医前来替他诊治。”凌霜大真人捋了捋胡须，“快命人带公主去休憩。”御医收回手，恭谨地说道。”

　　梦石应了一声, 神情却仍是说不出的凝重。”

　　守在玉座旁的女道士们见她忽然出去便忙跟上。”

　　“梦石殿下今晨在含章殿见陛下时晕倒了，他身体有恙，今日实在不能过来，故而陛下便命息琼殿下前来主持大局。

　　御医起身小心地退出寝殿，张真将一碗热茶捧给梦石：“殿下，如您所料, 陛下方才将今日星罗观的差事交给了二殿下。

　　她的眼眶湿润起来，

　　却不自禁的，也弯起唇角。

　　“公主？

　　浓烟缭绕，高台玉阶仿佛成了云中瑶台，缥缈高悬，不似人间。

　　“公主？

　　“五弟绝不会放过这个生事的机会，我既要成全他,”梦石心中总有些不大安宁, 眉头皱得很紧, “也要成全明月, 但我总有些担心。”

　　年轻的宦官张真再旁低声说。

　　“殿下，您可是在担心明月公主？

　　少了雾气，她看清对面那少年发髻间清亮的银簪。

　　商绒又走下一阶，忽的，她只觉有人轻轻触碰她袖间的手，冰凉的触感，一颗圆圆的东西塞入了她掌心。

　　众人在底下仰望着湿雾白烟里的公主，金莲花冠间坠挂的宝珠熠熠生辉，她乌发云鬓，朦胧的烟雾里，她额间一点朱砂殷红，衣袂轻盈拂动，恍若神女般不染纤尘。

　　鼓声响起，铜铃一摇，伴随那些席地而坐的道士们诵经的声音，香火燃烧的烟雾更盛，将这高台笼罩起来，便好似在云中一般。

第76章 我们走

　　长定宫。”张真小心翼翼地问。

　　他不是说今日不能来么？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