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间猛然一收缩, 勒令道：

　　“你是何人？”

　　葛萨心下已是惊涛骇浪，不敢再言语。

　　未几，就在葛萨察言观色，不知如何开口之时，却听叱炎轻描淡写地来了一句：

　　“今日，我看到她了。”

　　“甚妙。

　　叱炎的面色转瞬阴沉万分, 疾风骤雨一般拔腿欲走，却觉袖口一紧。之前已敲定了交易，他方才也告之了我们马厩所在。

　　见他神色不定地在房内立着，葛萨止住笑意，咳了一声，幽声道：

　　“主子，祁郸人那边，等了快半个时辰了……”

　　叱炎敛袖，伸出手掌，不经意地握紧又松开，似有心事。我瞧他方才谈话间一直色迷迷地盯着主子，准是心怀鬼胎……没想到竟是个出尔反尔之徒！”

　　“你可知，里面是什么人？我们近日来多番扣下胡商的马匹，她自然是坐不住了，亲自来甘州买马了。”小二的目光闪烁不定，似是意有所指，嗤嗤掩着笑走远了。”

　　辰霜摇了摇头，笑道：

　　“他既好色，我便送他‘色’”

　　***

　　夜间的代云楼歌舞升平，繁华更甚白日，溢满奢靡之气。”她将手中刀一抱，对辰霜道，“主子，不如就算了，你再找其他人易马。”

　　葛萨心中转桓了半刻，应道：

　　“那倒也是。葛萨没敢问出口。她抬首看到来人的相貌, 不由绞着手中的锦帕, 带着几分烟视媚行，朝他羞怯道：

　　“客官莫要动怒。已等了许久了。他望着脚底下一脸惧色，相貌平庸的裸衣男子，叹了一声，目中似有惋惜之意。”

　　叱炎敛下眸光，笑意极淡，道：

　　“她既是陇右军师，必也司掌军中马事。可主子，今日为何……”

　　今日为何如此怪异？

　　明净万里的长空中，繁星流转，点点滴滴像是一块画布上的泼墨。他身量极高，肩宽胸阔，这身袍子长度不过到他膝前，袖短露腕，显得颇有几分局促和滑稽。微颤的刀尖已抵在那女子雪白如缎的颈侧。转过身来！

　　他中计了。

　　叱炎冷眼对葛萨令道：

　　“把他关起来，今夜整夜给我关好了，哪里都不许去，等我回来。银光锋刃之下，映出他流畅的下颔和一双阴厉的眼眸，眼底那道细疤在凹凸的刀面显得有几分狰狞。

　　葛萨入内之时，叱炎已换上了那马商那身碧罗缎袍。我即刻去把他杀了，将他的马全部夺回来。可具体哪里变了，他一时也说不上来。既是求人，磨一磨他们，多等几日又何妨？

　　片刻后。

　　隔着衣料，女子肩头被冰寒的刀尖一颤, 不敢回身。

　　叱炎立在门后，心跳有片刻的窒涩。”辰霜皎玉般清冷的面上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至于我，赴约便是。”葛萨以为自己没听清，失声又问了一遍。

　　叱炎一步一步穿过长廊，方才洒在身上的酒水在胸前渐渐挥发，酒气扑面，弥漫着沉醉的幽香，萦萦在怀。他心中顿觉不妙，那个她，自那夜以来，一直都是玄军中的禁忌，谁若是嘴快了无意中提起就要受割舌之刑的。”她抚着信纸的指尖渐渐抓紧，将其一点一点揉碎在掌心，道，“这人的马我见过，鬃毛浓密，马蹄紧厚，马身宽长有力，是少见的西域良马。

　　“自是一位大美人。奴家是甘州城怡香院头牌小花魁映月。他径直淡淡说道：

　　“推了，明日再议。”

　　葛萨一愣，劝道：

　　“这……祁郸人可不好相与，若是他们借机出兵挑衅，大可汗那边如何交代？

　　小二对他一拜，笑道：

　　“客官，等你之人就在内室。他幽声道：

　　“这一回，她如何逃出本王的手掌心。

　　叱炎穿着那身并不合身的绿袍，穿梭在且歌且舞的人群中，途中还被醉酒的公子哥泼洒了一身酒。

　　她回身，望了一眼搁在榻边胡凳上的那柄陌刀，缓缓走过去，用手中的帷帽盖上，藏起来。他心中自是清楚，能让主子以“她”指代的，唯独只有那个人而已。刚刚收到驿站那边来信，那马商突然又说不卖了……”

　　辰霜眉头紧锁，素手展信一看，道：

　　“刚刚谈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又不卖了？半刻后，他口中万言，只敢犹犹豫豫道了一句：

　　“殿下这身乔装，是要去找她？

　　辰霜步入室内，摘下帷帽，举头朝窗外望去。我不想就此放弃。”

　　女子颤巍巍地回身，露出一张脂粉艳丽的娇面，眉间花钿, 耳垂玉珰，琳琅满目。

　　沉黑的瞳仁似有明灭不定的暗火在烧。我们之前请的杂役按旧约继续前去取马，取了马之后你买通守城守卫，连夜速速带人连马出城，一刻都不要停留。他的主子，自那夜之后，似是大变了一个人。

　　葛萨的心猛然一跳，喃喃道：

　　“她？”小二也不恼，咧嘴笑得更开了，一甩手中的汗巾，拱手道：

　　“客官，慢慢享用，小的先告退了。但赴约地点，得我来定。”

　　语罢，辰霜微微侧身，问客商道：

　　“对了，你可知那人将要交易的马现下在何处？”

　　辰霜哑然失笑，淡淡摇了摇头道：

　　“你若是杀了他，传了出去，今后甘州城中哪个不要命的胡商再敢与我们易马？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头传来。”

　　***

　　甘州城一处隐蔽的客栈中。

　　但是今日，自从从医馆回来，整个人的行为就可见德愈发怪异了。”

　　“什么？……”

　　叱炎皱眉，睨了他一眼，径直从案旁抽刀出鞘，横刀一览。夏夜细微且密集的蝉鸣让此间显得分外寂静。

　　辰霜见客商匆匆从外赶来，手中还有一封信，他疾声道：

　　“主子，主子不好了！有贵客花一千金买下奴家初夜, 敬献给客官……”

　　叱炎一怔, 突然明白过来先前那小二可疑的眼神为何。他的马也都有刻印标牌，应该是错不了。”

　　客商思忖了一番，拍手道：

　　“这些马商的马厩本就在一处。”

　　凝燕抱刀的手臂一紧，面露忧色道，

　　“主子，你真的还要去？

守株

　　破开的门“嘎吱”作响, 又被外头的疾风吹得开开阖阖。”叱炎像是在回答他，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也在甘州。帽檐透白的垂纱柔软地覆在刀上，掩住陌刀漆黑的刀身，隐匿了它通体的戾气。难道是她……她怎么也在甘州？他的手指紧紧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指骨的茧因太过用力泛着青白。

　　他强忍着蓄势待发的怒气，由早早恭候在侧的小二领着，来到一处幽静的长廊。”她一目十行阅完信，将信纸拍在案上，玉面带着薄怒，道，“岂有此理，竟是要我单独前去，再议一番价。

　　他只停了一瞬，便破门而入。

　　叱炎拿刀的手毫不迟疑, 逡巡的目光落在女子鸦云般的发髻上，满头珠翠发簪，唯独不见那支在今日阁楼所见的金钗。

　　而一千金，正好是那十匹胡马的交易标价。

　　今夜夜色极好。

　　电光火石之间，抽刀出鞘。”叱炎疑心未减，拿起未出鞘的刀拦在小二身前，阻止他开溜。”

　　守在门外的凝燕此时也走了进来，见信气急道：

　　“让主子单独前去？

　　行至雅室前，透过雕花木格透光的糊纸，隐约可见门后的矮榻上，半倚着一个身着月白襦裙的女子，正背对着门而坐。

　　背影窈窕，长发如瀑，勾人心魄。

　　主子今日，怎么自己就提起她来了？”

　　叱炎目不斜视，长指一下一下敲击着案头，冷笑一声道：

　　“这次，是他们有求于我。”葛萨犹疑着应下，暗自摇了摇头。长廊绣闼雕甍的尽头，有着一间藏在深处的雅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