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有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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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晏被如霜如月搀扶着下来马车,深一脚浅一脚,缓慢地爬上台阶,头顶“燕国公府”四个纂体清晰地倒映下来,宁晏头一回生出几分手足无措。

  宁晏木住了。

  林叔是她的至亲啊,她在父亲那里得不到的关怀,通通由林叔给了她,这么多年来,林叔替她掌着生意,平日隔三差五,给她买零嘴,做衣裳,林叔是把她当女儿对待的。”

  如霜忍了一整个晚上,憋不住了,

  “姑娘,奴婢一直很想问您,今夜出了这么大事,您为何不寻世子帮忙?

  她大约猜到燕翎为何等在此处,她今日午膳借口离席,在旁人眼里是对戚家不满,令侯夫人没面子,偏生又回来的这么晚,燕翎定是来兴师问罪的,宁晏一时还没想好怎么跟燕翎交待,是以赶着沐浴的机会,好好做一番思量。

  是因为白日戚家的事吗?”

  燕翎闻言,呼吸倏忽凝住。

  那张棱角分明的容,渐渐的褪去锋利,唇角化开一个苦笑的弧度,闭了闭眼,长长喟叹一声,服气道,“我明白了。冬日里的棉服棉袜,夏日的短卦轻履,只要无忌有的,我都有,那四五年,侯夫人就如我半个母亲,无微不至照顾我....”

  在他心里,戚侯是他恩师,无忌是他亲兄弟,而侯夫人更是一位和蔼可亲的长辈,就连少小一块骑马狩猎的燕无双,也有几分亲情在里头。

  人在最紧急,最脆弱,最难过的时候,下意识会寻信任的,熟悉的,可靠的人求助。”

第26章

  从斜廊有一条岔路通往杏花厅,不算长,宁晏步子却怎么都迈不开。

  听到响动,转眸望过来,宁晏一身粉白的褙子,亭亭绰约。

  这个念头涌出来后,宁晏自己都吓到了。”

  “我自十二岁去了边关,入戚侯麾下,林林总总加起来有五年之久。

  东墙下那座苏绣花鸟紫檀座屏前,燕翎还是那身黑青的直裰,面容冷隽,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动青花瓷茶盏的手柄,目光不知凝在何处一动未动。

  这一瞬间,他胸口淤堵的难过与疑虑通通被洗刷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言喻的愧疚与无奈。

  仅此而已。”

  “没错...”

  屋子里静了一下,燕翎没有立即开口,他将整个茶盏握在掌心,漆黑的眸眼定在她那双漂亮的瞳仁里,拖着长音问,

  “为什么去找你表哥?她没料到燕翎已知晓一切,且一来便直击要害,一个连她自己都没能想明白的要害。你想没想过,我与你表兄,到底谁是外人?

  她总不能告诉燕翎,她从头至尾就没想过要找他,与其说真话伤了这份本就如履薄冰的夫妻感情,还不如找个能说服他的借口。

  宁晏不觉异样,越发放了心,越过正厅,沿着斜廊来到杏花厅附近。”

  宁晏如释重负地笑了笑,朝他屈膝,“谢世子爷...”然后撑着丫鬟的胳膊,快步往明熙堂去。

  林声簌簌而响,明黄的宫灯下,那道清隽的身影挺拔而醒目。

  燕翎就看着自己的小妻子,低垂着眸眼,慢吞吞挪过来,她衣摆因奔波沾了些枯叶粉尘,底下的边花也粘到一处,神色是茫然而孱弱的,仿佛经不起任何风吹雨淋。

  燕翎忽然在万千淤堵的情绪中寻到了一丝侥幸,不幸中的万幸,她终于可以褪去那一层保护色,坦诚地跟他交流。

  宁晏花了整整半个时辰,又将头发梳洗绞干,喝了红糖姜茶熨帖了冰冷的身子,换了舒舒服服的家常厚褙子方才出来,燕翎已经在东次间等候多时。

  就仿佛是潮水一下子翻涌而来,将她整个人给淹没,又在她窒息的档口,缓缓退去。

  隐瞒,怕出事。

  夜色被水沁过,寒凉逼人,天际的云层渐渐洞开,露出一丝微弱的光。

  而燕翎不在其中。

  据实已告,怕出大事。”

  宁晏眼睫颤了一下,原来他等在这里,是发现了明宴楼的事,她很快镇静下来,颔首,

  “是...”

  “出了事?”

  宁晏怔了一下,手从桌沿滑了下来,心底涌现一片木然,绷紧的那根弦也一下断掉了。当时侯夫人阖家就在雍州,每每我与无忌回营,侯夫人都要亲自烧上几个好菜,备上小酒,对我嘘寒问暖。

  两个婢子忧心忡忡的,小声嘀咕待会该如何跟燕家解释。

  下人瞧见她回来,什么都不敢问,均小心翼翼地问好。

  她怎么没想到找燕翎呢?

  他就这么看着那张堪称绝色的容,她神情仿佛与平日不同,没有了小心翼翼,没有了温柔小意,就像是褪去了一层光鲜外衣的珍珠,流露出她本来的面目,神情是冷静而淡漠的。

  当发现她对燕翎的感情也不过如此后,整个人愣住了,陷入一片空茫当中。

  她愣住,不知该如何回答。

  会的,这是她身为妻子的责任。

  宁晏听得她们瞻前顾后,拂去心头纷乱的杂绪,极轻地笑了一声,

  “罢了,瞧你们两个吓得,车夫已买通,这事咱们不说,谁知道?

  “明宴楼是你的?

  不是,她太明白自己是什么人,她从来不会感情用事,绝不可能为了那点微不足道的醋意,将林叔的安危置于不顾,相反,只要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救出林叔,别说是受点委屈,让她给燕翎下跪,她都做得出来。

  她在出事后,脑子里从来没有闪过燕翎的身影。

  对啊,她为什么不找燕翎。”

  至于那燕翎,此刻没准在戚侯府喝酒呢,她不会自作多情到以为燕翎会在意这桩事。随便找个借口便可搪塞过去。

  宁晏大步跨进门槛。

  “坐...”

  隔着一张四方的高足桌案,宁晏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待燕翎身子转过来面对她时,她也将双膝挪了挪,明静地坐在那里,双手交合搭在桌沿,目光落在他胸前的衣襟,直言道,

  “世子有话,不妨明说。”

  她的表情从最先的震惊,到极其错愕,最后在两个丫鬟费解的神色下,慢慢变得窘然。

  她一直以为,她谨慎小心伺候燕翎,体贴周到替他打点内宅,鞍前马后料理他吃穿,这个丈夫在她心中定然是不一样的,如果换一个人,她还会这么殷勤小意吗?”

  如霜这句话,如雷声狠狠击在宁晏脑门。

  燕翎闭了闭眼,在她快到过来的档口,哑声吩咐,

  “你着了寒,先回后院泡了热水浴,我换了衣裳来明熙堂等你。”

  宁晏听了这话,霍然抬起眸,立即在万千纷杂的乱麻中,牵到了一丝线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直勾勾看着他,反问,

  “你护着戚无双的时候,可想过,到底我是外人,还是她是外人?

  所以,她宁可求人也不寻他,是因为呕着气?

  隔着廊下冷雾,他清冽的嗓音,带着几分无奈与挫败,清晰地传来,

  “晏儿,我们谈一谈。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宁晏如此狼狈,而她现在每一个无力的眼神,每一道迟疑的脚步,每一抹虚弱的喘息,都像在生生地抽他的脸。

  “什么?”

  很好,他也不打算拐弯抹角。

  这是好事。

  只是,她发现自己说完之后,两个丫鬟一言难尽望着她,

  “怎么了,这是?

  只是,燕翎并没有等她太久,紧接着便追问,

  “你找一个外人也不找我这个丈夫,是何缘故?

  他浑身水汽未干,忽如而来的清风夹杂着一点湿漉漉的贡菊香扑在他面颊,温煦的灯芒亦洗不去他眉间的萧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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