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稚衣惊疑地眨了眨眼,偏头看向坐在榻边的元策,“我又做什么梦了,我怎么突然回长安了?
姜稚衣抬起眼,看向犹豫的惊蛰:“没事,我与阿策哥哥说说话就好了,你不必担心。”
“是我做了噩梦还是你做了噩梦,怎么不是你安慰我,还要我安慰你?”
“郡主,这位李军医当真医术高超,不会诊错吗?”姜稚衣皱皱眉头,“放心,放一百个心,以后也选你,永远都选你!
郡主将话本里男女主人公的故事,套在了自己与沈少将军身上……
惊蛰蓦地起身往里间走去,没走两步,刚好碰上谷雨出来,朝她比了个嘘声的手势。
即便如此,也伤不到他分毫。”
元策抱了会儿人,让谷雨来伺候姜稚衣梳洗穿戴,起身走了出去。
偏方破解后,郡主得一江湖老道提醒,去太清观还愿,半途在马车内做梦惊醒,喊了一声“阿策哥哥”,像是梦见自己成了话本里的依依。”
姜稚衣蹙着眉头,慢慢睁开一双朦胧的泪眼,看清眼前人,哭着叫她:“惊蛰——”
“奴婢在,郡主可是魇着了?”元策朝惊蛰一抬下巴。
姜稚衣笑着朝两人招招手:“我准备好了,启程吧!
是,她想起来了,她根本没忘记过,这些事情,都是郡主四个月前看过的那卷话本讲的故事……
“怎么了?
这个沈元策根本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知道,却这样哄骗郡主,骗到这门亲事不够,还把郡主骗到千里之外的边关来……
元策低头看着怀里人,问她:“做这个梦,是不是很难过?
吱嘎一声,远处的房门忽然被人从里推开。”
“……那我为何又做了这个梦?”
“你再仔细看看,这里不是长安,是姑臧。”
“那你——喜不喜欢现在的我?”
“是,郡主别怕,没有什么坏人……”惊蛰掖着帕子去给她擦脸。”
惊蛰目光一滞。
……失忆的人不是她,而是郡主!
郡主说自己与沈少将军的私情唯有她一名贴身婢女知晓, 这是麻绳专挑细处断,只她一人知晓的秘事,就叫她给忘了,无人可对证了?
屋里只剩两人,沉默片刻,元策忽然没头没尾地道:“姜稚衣,你说,你阿爹选你皇伯伯,不选你,你阿娘选你阿爹,也不选你——其实,我也没被选择过。
元策抬起两根指头,捏过刀锋,将匕首推远开去:“我以为,我方才说得够清楚了,她想要一个美梦,我陪她做这个梦,皆大欢喜之事,何必非要叫醒她?”
姜稚衣抱着元策的腰瘪着嘴点点头。
元策人往后一仰,一个旋身避开刀锋,顺势一脚踢上身后的房门。惊蛰脑袋里一团乱,和谷雨一道扶姜稚衣躺上榻,给她盖好被衾,掖着被角问:“那除奴婢外,可还有人知道您与沈少将军过去的事?”
惊蛰一阵眩晕地,看进了姜稚衣那双笃定的眼里。”
当真如此?
惊蛰赶紧弯下身去,轻轻拍了拍姜稚衣的肩膀:“郡主、郡主?
姜稚衣闻声偏过头,立马从榻上坐了起来,朝元策张开手臂:“阿策哥哥——”
元策走上前,挤开榻沿的婢女,把姜稚衣抱进怀里,犀锐的目光上扫,看向被迫起身退开的惊蛰。”
惊蛰大睁着眼,紧张地吞咽了下:“郡主,夫人是不是、是不是还派人偷走过您在衣肆裁的新衣,还在沈少将军送给您的礼匣里放过半只死老鼠……”
姜稚衣眼睛一亮,惊喜道:“你都想起来啦?”
惊蛰握着匕首的手微微一颤。
惊蛰一夜无眠,听闻动静慌忙进去,走到榻边一看,却见姜稚衣紧闭着双眼并未醒转,好像是在梦里哭了。
惊蛰发了狠地一次次进攻,元策一路后撤,一路闪避,双手始终负在身后,未曾抬过一根指头。
后来山贼突袭,打斗中,马车散架下陷,郡主的脑袋撞上了车壁……
惊蛰颤抖着,一把捂住了嘴。”
惊蛰盯着元策,掩在袖中的手紧紧攥成了拳。
咔嗒一声房门打开的响动, 谷雨伺候完姜稚衣沐浴, 扶着她从浴房走了出来。”
“当然喜欢了……不然跟你来什么河西?
“我不是梦见坏人……”姜稚衣长睫悬满泪珠,像还没从难过的梦里缓过神来,“我梦见、梦见你说的都是真的,我和阿策哥哥过去根本就没有什么私情,他不喜欢我就算了,他还拿蛐蛐吓唬我……这已经是我第二次做这个梦了……”
惊蛰给她擦泪的动作一顿,目光轻闪着收回了帕子,坐在榻沿深吸一口气:“郡主,您有没有想过,您之所以会做这个梦,是因为这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其实您与沈少将军……”
“怎么了?
“跟你说过了,梦都是相反的。”
姜稚衣收了收泪:“那还用说?
“哎?
不知刺出第几刀之后,惊蛰喘着气脱了力,拿刀尖指着他,咬牙切齿地盯住了他:“你对郡主到底有何居心!”
姜稚衣眼泪一顿,抽了下噎,迟疑地转头看了看四下:“……我只是在做梦吗?
“郡主,奴婢去、去想想这事……”
“想不起来也无妨,我与阿策哥哥如今已修成正果,过去这些琐事都不重要了,早点歇息,明早还要赶路。
然而下一刻,这眼神却轻轻巧巧移开,垂落下去,温柔地看向了榻上人:“又做噩梦了?”
惊蛰远远望着姜稚衣熟睡的脸,心乱如麻地想着这荒唐至极的事,揪心地拧起了眉头。”
姜稚衣含混着鼻音道:“所以就只是梦,不是真的,对吗?那时我与阿策哥哥飞鸽传信,信鸽就被舅母派人射死了,让小厮跑腿给阿策哥哥送信物,小厮奉舅母的命当了信物,卷着银钱跑了,还有一次,我坐马车去与阿策哥哥私会,刚出府,一踩上轿凳,轿凳塌了,脚给崴折了……”
姜稚衣一面回忆,一面一句句说着,惊蛰从起初的迷茫到渐渐迟疑起来:“郡主,奴婢好像对这些事有点印象……”
“是吧?”
在原地僵杵了会儿,惊蛰咬了咬牙,颔首退了下去。
惊蛰背脊一僵,打住了话头。”一道男声冷不丁在身后响起,元策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一行人进城之时正值开市的时辰,马车外的街道人声鼎沸,都不曾再将她吵醒。”
姜稚衣奇怪地抬起头来:“嗯?”
惊蛰双目失神地眨了眨眼,迟迟没有再动作。你看你,我一说你就有印象了。
谷雨:“惊蛰姐姐,郡主最近赶路太累,沾枕就睡着了。
姜稚衣第一次夜宿马车,虽有两名习惯的贴身婢女在侧,仍是久不成眠,每一颠簸都要被震醒,临近天亮才终于困得没法,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沉沉睡了过去。”
元策眼看着惊蛰,嘴里继续与姜稚衣说着:“那就这么开开心心的,不要去想那些让你难过的事情。喜不喜欢和现在的我在一起?
惊蛰立马收起匕首,藏到身后,转过身去,望向迈出房门的姜稚衣。
刚一脚踏出房门,迎面刀光一闪,一柄出了鞘的匕首直冲面门而来。”
元策看了眼下颌的刀尖,眼皮一掀:“你一个小小婢女,能活着从长安走到河西,此刻还能拿刀尖对着我——你认为,我对她是什么居心?”
“我说的是以后。”
元策低下头,望着她的眼睛:“你选我一次,我会好好待你。
翌日天蒙蒙亮,上房里间忽然传出一阵低低的抽泣声。”
“上次侯爷反对我们定亲,你怕亲事不成,所以胡思乱想,这次——”元策瞟了眼惊蛰,“你婢女在你耳边胡言乱语,你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有什么奇怪?
“你先下去吧。”
“自然, 年里我崴伤脚,他光凭诊脉便断定我体内有血瘀之症,还看出我前几日饮过酒,是再可靠不过的医士了。”元策朝一旁努努下巴。”
惊蛰迷迷怔怔地退了下去,走到外间,定定站了片刻,扶着墙缓缓滑坐下去,开始回想起来……
四个月前,郡主为破解夫人那个恶毒的偏方,在暖阁里反复翻读着那卷话本——那本男主人公的事迹与沈少将军颇为相似,女主人公的身世又与郡主颇为相似的《依依传》。”
“我不是已经选你了吗?”姜稚衣眨了眨眼。
不过一个眼神,就像被一柄利剑对准了心口,惊蛰被看得瞬间寒毛倒竖,毛骨悚然地窒在了原地。”
“好。”
惊蛰默默站在原地,眼看元策上前牵过姜稚衣的手,拉着她往驿站外走去,神色缓缓黯淡下去,眼神里现出了犹豫。
惊蛰连忙从矮凳起身, 羞愧万分:“郡主,奴婢今日在这儿跟做客似的,也没服侍上您……”
姜稚衣摆手:“有谷雨呢,你就别忙了, 没听李军医说吗,你可能遗留下了暗疾,安心歇着吧。”
见她着实难以接受自己失忆的事,姜稚衣想想也理解,毕竟一个人什么都有可能怀疑,唯独深信不疑的,就是自己的记忆。”
“当然。元策双手负在身后,侧身再一避。
惊蛰牙关紧咬,手中匕首再次狠狠掠来。
等姜稚衣迷迷糊糊感觉自己落入了绵软的被褥里,睁开眼,看见一张熟悉万分的黄花梨架子床,眼前金纱帐幔拂动,头顶是雕梁画栋的覆海。
“不光是你,舅母也知道,你不记得了,当年舅母为了破坏我与阿策哥哥可是下了血本。
本还剩下两天行程,尚有一座驿站要落脚,许是惊蛰的到来破坏了这场旅途,这一天,马车日夜兼程不停歇,径直驶向了姑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