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一直忙活,倒没怎么觉得饿,这会儿看到热气腾腾的早饭,马冰才觉早已前胸贴后背。
他甚至有些懊恼,有些慌,不知怎么就头脑一热,做了这样的事。”
谢钰从袖子里取出手帕递过去,“擦擦脸。”
阿德不知有诈,快乐地跑过来,“好咧!
人家可是给了足足十两银子呢!”
谢钰和马冰被他吵得头疼,走出十几步说话。
马冰瞬间回神,才要过去拉人,却被人一把拉住。
“小心小心!
马冰明白他的意思。
“死者被埋之前就死透了,没有挣扎的痕迹,所以坑洞和骨架都很平整。
马冰有点不自在,第一次主动回避与他的眼神接触,“见死不救啊?
以后但凡衙门再有点什么事儿让他们帮忙,还不得抢着上啊!”
谢钰既不舍又果决地后退一步,看着重归白净的姑娘的脸,终于顺眼了。
她只知道自己的心脏在疯狂跳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体内疯狂蔓延,好似全身的血都涌到颈子上,涌入脑袋里,又晕又涨。
谢钰本不想打扰,可一来乡亲们盛情难却,想必匆忙间也来不及杀鸡宰羊,耗费不多;二来兄弟们忙了一宿,又没睡,这会儿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空着肚子回去实在为难。
她的眉眼似乎比寻常中原女子深邃一点,五官疏朗大气,若硬要形容,就好似塞外的秋风,飒飒作响。
元培明白了,就笑,“大人做事也忒细致,得,我这就去。
谢钰先让马冰去洗了手,自己再洗,见端出来的都是些饽饽、鸡蛋、咸菜和米汤之类,也不嫌弃。”他柔声道,一手按下她的胳膊。”
辨认死者身份最常见也最有效的途径就是服饰和随身物品,而凶手这么做,也确实非常有效:
现在除了这幅骨架,他们竟一点儿线索都没有。”
这个位置,恰恰就是几个村镇交汇的三不沾地段,若论抛尸嫌疑,哪个地方的人都有可能。
马冰没有多少与同龄人相处的经验,也没人教过她,正常的事情该是什么样子的。
“乡野荒地,没什么好饭食,大人将就些个。
这年月,出门走远亲或是做买卖的,一走几个月甚至几年不回家的多得是!
而附近几个村镇户数过万,这个年龄段的男人少说也有二三万人,若线索只有这么多,这案子不亚于大海捞针。
但……感觉意外的不坏。
心思翻滚的马冰完全没意识到这细微的变化,而是顺着他的话想起来一件事:
张仵作刚才捏过……
呃……
脆弱的同僚情谊在此刻越发显得不堪一击。”谢钰问。”张长寿惭愧道。
他的目光跟以前有了些变化,看似更温和,可内里却隐藏着些更柔韧的东西。
他有点歉意,也有点好笑。你给他们赔新的,怎的我们就连个铜子儿都没捞着?
对无名尸骨,仵作说的每一句话都至关重要,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他生前并未骨折过,也没有明显的先天病症。”
他以前不大清楚寻常百姓过的什么日子,去了东河县之后才知道,饶是那样盛产鸡的地方,也并非家家户户每顿都有鸡肉鸡蛋吃。
太宽泛了。”
能定下来十八岁,还是因为以前张仵作接触过十八岁的死者,再缩减范围的话,很容易误导。”
谢钰松了手,规规矩矩站在她身侧,轻飘飘道:“他的手……”
他可耻地耍了一点小心机:
这个位置比以往他们站的距离更近一点,似乎只要微微低头,就能碰到对方的发梢。
谢钰唇角荡开一抹浅笑,眼底也柔和得不像话,“别去。
“我看过元培带回来的册子,”马冰道,“近半年来附近几个村镇共有七人报失,倒是有三个年龄接近。”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橙红色的阳光照进她的眼睛里,又明又亮。
可,可除此之外,对方也确实没做任何举动,甚至刚擦完,就立刻后退。
“别动。
张长寿年纪虽大,可体格硬朗,走了这段路竟气息不乱。
“也好,那就生受了。
谢钰看着,不自觉想起昨儿晚上见的几只猫儿,都是这样灵动中透着野性,面上禁不住泛起笑意。”
大约春日暖阳落在湖面上的波光,也不过如此了吧。”
衙门来了这么些人,不光不进村打扰,甚至连用了几下农具都直接给换了新的,剩下的余钱也能再分个一二百钱,都欢喜疯了。
对帮人擦脸这种事,谢大人明显是个生手,生疏到有点笨拙,但他的动作极其轻柔,像擦拭价值千金的古董一样,轻轻抹过姑娘的肌肤。
他对谢钰行了一礼,“大人啊,忙了一宿,吃了饭再走吧!”
哭倒是不至于,不过棘手肯定是真的。
第73章 蒜泥香醋黄瓜拌猪头肉
元培回来时,身后还跟着几个挑着担子的汉子,村长张长寿也来了。
但若只赔给有损坏的,其他没得到赔偿的农户心里必然有疙瘩:
这么狠命用了一夜,就算没坏,也有损耗。”她才要去接,却见自己两只爪子已经看不出原色,衬着前头雪白的帕子,越加显眼。
她上前取了个饽饽,先喝一口热汤润喉,然后啊了声。
那欢喜叫他雀跃,让连日来他在背地里做的一切都有了价值。
虽然失踪人口中有三人暂时符合,但死者还真未必是失踪人口之一!
“老村长执意要来……”他无奈道。
马冰觉得现在的情况有些糟糕。
“一般杀人抛尸都不会剥得这样光溜溜的,凶手这样不遗余力地清理尸体,必然是想尽可能隐藏死者身份,”谢钰道,“死者是当地人的可能性极大。”马冰正说着,就见眼前这人唇角弯弯,眼里带了笑,下意识停住,“怎么了?
“烫着了?”
当名为羞恼的情绪出现在一个素来率性洒脱的姑娘身上,绝对是世上最动人的颜色。
谢钰踱了几步,站在发现尸体的坑洞附近远眺,“这就难办了。
马冰摇头,啼笑皆非道:“出来一趟就没回去,估计王太医正守着那猪头哭呢!
谢钰眼睁睁看着血色从她脖颈处一路蔓延,宛若肌肤上落了层朝霞,忽然就有点欢喜。”
张长寿等人果然欢喜,将筐子都挑过来,又有装着清水的大瓦罐和手巾给大家洗手擦脸,准备得很是细致。
死者骨架完整,说明死后并未被分割,而要想悄悄掩埋如此沉重的完整尸体,难度极高,凶手不可能运出太远。
说老实话,她的手现在比泥坑干净不了多少。
恰巧一滴汗顺着睫毛滚入眼中,又酸又痛,马冰唔了声,才要本能地用手去揉,下一刻,松柏清香便到了鼻端。
她大约天生就不该被局限在什么地方,不该被禁锢着,去做她本不想做的事……
“抱歉。
你在别处也这么轻浮,随便帮个姑娘做这样亲昵的事么?
或许,她并非全然没有感觉。
马冰一见他笑,就又想起来刚才擦脸的事儿,面上热辣辣的。
“多谢。!
“年龄能不能再具体些?
马冰摇头,“什么都没有,我们尽力了。
也不知怎的,她现在脑壳空空,什么线索,什么骷髅,全都被这股雪后青松的幽香卷走。”
“啊啊啊掉了掉了!
不患寡而患不均,天下大事如此,乡间小事亦是如此。
“这些就很好了。
难为你也有这样老实的时候。
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紧绷,甚至连两排浓而黑的睫毛都在微微颤抖,眼珠在下面滚来滚去。
王衡厚道,肯定不会自己先吃独食,必然要等他们回去的。
马冰立刻冲不远处的阿德喊:“阿德,阿德啊,过来啦张仵作一把!”
昨儿出借农具的时候还有几家不乐意,这回得了银子,可不得高兴到天上去!”
马冰随手抹了把脸,满是热汗的腮上立刻多了两道泥痕,“凶手很小心,尸体入土前就剥去全身衣物,连根发簪和捆头发的布条都没剩下。
他们只借了一晚上就给弄坏,人家指不定心疼成什么样,肯定要赔的。”
马冰这才记起来忙了一夜,她又跟着张仵作一起反复下坑取骨,中间不知多少回抬手擦汗,肯定好看不到哪儿去。”
爬上爬下这么多次,竟爬不动了。
“哎呦这老胳膊老腿儿,”张仵作在坑里忽然喊道,“谁拉我一把?
再一看两人竟又不知不觉凑在一处,越发不自在,想着要不要换个地方。
她有点气,气对方这样冒失。如今听说要走,张长寿就做主叫各家各户凑了些饭食粥水上来,好歹尽尽心。
她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根据她和张仵作联合估计,死者是个年龄在十八到四十岁之间的男人,致命伤应该就是脑后骨折,也就是被人从后面用重物打破头而死。”
稍后众人集合,将骨架小心地转移到牛车上,张仵作全程浑身紧绷,好像自己的眼珠子被人挖走了一样一惊一乍的。
他的骨架大小属于中等偏上,是典型北方人长相,按照这个体格,哪怕是个瘦子,生前至少也有一百四五十斤。”谢钰忙问。
谢钰顺着一想,也笑了。
混着汗水的泥痕被擦去,露出下面年轻姑娘特有的细腻而饱满的肌肤,在阳光下闪着珍珠般莹润的光泽。
她的脸好像又有点热了,“干,干什么?
马冰果然僵在原地。
谢钰现在远不似看上去那样平静。
那边张仵作和马冰也收拾得差不多,谢钰过去问:“可有什么结果?
够累人的。
恐怕这些也是乡亲们看在白得钱财的份儿上,临时忍痛煮的。
村民们欢喜之余,也有些惭愧。
他向来是个有始有终的人,既然做了,就要做到底,做好。可天气炎热,做好的饭菜想保存并不容易,说不得要细细地装在大罐子里,外面裹上薄薄一层硝石,再套一层棉套吊在井里。
她不懂,真的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