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湛做事一向雷厉风行，即刻就亲自执笔写了文书，盖章画押，轻轻松松就把一份价值不菲的产业交了出去。

　　这趟来京城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出乎他的意料。

　　“记得。

　　“族兄，”不等族长说话，殷湛就抢先一步道，“当年在立嗣文书上说好的，祖业会由嗣子继承，‘余下’全给阿婉，族兄可还记得？”

　　他说得轻描淡写，所谓的“余下”其实是他这辈子赚的家业，在殷婉出嫁后的这十六年间，这一份又翻了一番。”

　　“族兄，这是我的底线，我是绝对不会再过继的。”殷湛笃定地点头道。这四个就在族长的嘴边，那双浑浊的老眼都亮了。”

　　殷湛的提议再妥帖不过了，族长自是应下了，笑呵呵道：“那我就厚颜给湛堂弟添麻烦了。

　　他并不在意女儿是否再嫁，知道女儿现在的心思都在生意上。

　　殷湛现在六十有二，若是等到他归去，指不定还要等个十几二十年，太久远了。

　　“我让金升陪族兄你回一趟江南，接手这份祖业。

　　族长暗暗咬牙当下有了决定，捋了捋山羊胡，若无其事地笑道：“若这是堂弟的意愿，那自然是好。

　　他拈须想了想，道：“阿婉既然义绝了，那招赘吧，再生个姓殷的孩子。”

　　族长说了一通好听的话，又请殷湛务必要给族里的学堂取个名字，如此，后世的殷氏子弟也都会知道这学堂是何人所捐。

　　“余下全都给阿婉，将来会由阿婉的两个孩子继承。

　　殷家在传到殷湛的手上时，只是普通的富户，祖业只是这一部分。

　　“我现在也依然是这个意思。

　　只是想想，族长心口便是一片火热，觉得未来一片光明，正色问道：“湛堂弟，你真的想好了吗？

　　这下，他是真的心动了。

　　殷湛这一房的祖业若是交到族里，建学堂、请名师自是不在话下，还能让族里子弟个个都能读上书，自己就不信了，这么多人就培养不出一个举人进士来！”

　　殷湛先放了一通狠话，没给族长插嘴的机会，下一刻他的语调又缓和了下来，幽幽地道：“有些亏，吃过一次也就够了。

　　当时族长也劝过殷湛，后来想想，等嗣子养久了，有了孙子，祖孙隔辈亲，这孙子又是殷湛看着长大的，他应该就会改变主意的。”

　　直到此刻解决了正事，两人才有闲情叙着旧，说起了江南老家的一些事。

　　思绪间，族长忍不住朝殷婉看了一眼，见她表情平静地在一旁坐下，既不惊讶，也没置喙，看来对老父的决定并无异议。

　　殷湛纵横商场半辈子，为人自是圆滑世故，他要是愿意，跟谁都能打交道，跟谁都能相谈甚欢。”殷湛有条不紊地接着道，“以后祖业就全都交给族里，田地作为祭田，田地产出以及铺子的获利给族中建学堂，给族里的孤儿建善堂，给族里的孤寡老人养老送终……”

　　他不紧不慢地说着他的打算，思路清晰，很显然，这并非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了打算。

　　像这样花点银子，就能妥善地解决他们这一房与族里的矛盾是最好的。

　　人终究要往前看。

　　他也不想彻底跟族里彻底翻脸。

　　他如何听不出殷湛是在拿这份祖业堵他和族老们的口，他若是应下了，吃人嘴软，自然从此不能插手殷湛这一房的事。

　　殷湛喝了口茶水，没有接族长的话，而是自顾自地说：“族中如今考中童生的有十九人，秀才有三人。

　　这是他早早就想好的，他从祖辈继承来的祖产用于族中，能对族中子弟有所助力，也是对得起天地祖宗了。”

　　“过几日，我有条商船要回江南，族兄可以跟着一起走，一路上也有个照应。”

　　殷湛是江南首富，对于他如今的身家，那份祖产其实还不足一成，却已是相当可观的一笔巨款了。

　　尘埃落定。”

　　族长本来因为殷湛强硬的语气，心下不太舒服，可听到这最后一句时，心又软了，无奈地叹了口气。”殷湛又道，肩膀又放松一些，心里算是彻底松了口气。

　　年少时，父亲走得早，他家孤儿寡母，当年也是靠着族里叔伯们的帮衬，这才撑了过来，顺顺利利地接过了家业。

　　远到自己有生之年怕是都看不到族中子弟扬眉吐气的一天。

　　殷湛不置可否。”族长点了点头。

　　虽然绕了一个大圈子，多花了这十六年，但他还是把家业完完整整地交到了女儿的手里，还能一家子在京城团圆，这就够了。”

　　“族里有几个天赋极好的孩子，将来若是能考中功名，定会感念湛堂弟你的恩德，三牲五果地祭祀你的。

　　族长拿着这份文书，还有几分犹在梦中的不真实感。

　　殷湛心情一好，对族长的态度也好了几分，笑道：“族兄，你难得来一趟京城，就在京城多待几日，我让金升带你在京城四处逛逛，你也好给嫂子和孩子们买些京城的特产，才算没白来这一趟是不是？”

　　丫鬟赶忙铺纸磨墨。

　　殷湛也笑了，果断地说道：“那就立下文书吧。

　　这人老了，闲暇时，午夜梦回时，总是会时不时地追忆往昔。

　　可这又的确是一件对阖族有利的好事。

　　毕竟自己比殷湛还要大上三岁。

　　而他自己赚来的这份家业都是要留给女儿和她这一双儿女的，其他人谁也别想动。

　　若是女儿日后能遇上一个她心悦的良人，想再嫁也随她的意思，但是女儿招赘与否不能作为要求和条件。

　　殷湛又拈了拈须，望着殷婉露出了慈爱的笑容。族长哪会想到竟会有此番变故。

　　此话当真？”

　　在他看，由殷家的孩子继承这份家业才是名正言顺的事。”

　　“当然。也不用等到我死了，这笔祖产现在就可以交给族里，用于建学堂，请名师，族兄意下如何？

　　族长沉吟地思索了一会儿。

　　他这辈子，为了做生意，几乎是满大景的跑，人在外乡，可心里总记挂着儿时生活的地方，想着村后的小河，想着幼时在后山爬过的果树……

　　也想着，等到有朝一日……

　　他会与老妻一起入祖坟安葬，从此落叶归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