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延非头上没有戴护具，黑发很快浅白一层，他摘掉姜时念的帽子，手指梳开她微乱的长发，看那些乌黑在漫天飘摇的雪里慢慢染白。”

　　顾雪沉苍白地笑：“至少我跟她在一起过，至少她没有跟别人订婚，沈延非，你呢。

　　他的她从未给过他感情，他的她身边有别人了，在他面前亲密幸福。

　　沈延非抬了抬眉，微微失笑，接受了偶遇的缘分，揽着穗穗和女儿慢步上前，跟同样迎过来的顾雪沉双手一碰。

　　姜时念则下意识和顾总太太对上了目光，彼此视线一交汇，都敏锐捕捉到里面太相似的东西。”

　　沈延非自嘲。

　　后来最痛苦折磨的那几年里，他们做不到安慰，只会互相刺激，用疼疗伤，在漫长绝望中苟延残喘。

　　瑞士的滑雪场很多，其中少量提供私人化的高端服务，为要求苛刻的权贵们敞开大门，有能力满足一切要求，环境安静，人少，在雪场偶有碰见同游的，基本都是金发碧眼的西方面孔，所以在休息区檀香缭绕的茶室里出现黑发黑瞳时，姜时念一眼就注意到。

　　沈延非端了下杯子，跟顾雪沉隔空相碰，唇边弧度渐深，想起从前在国内医院巧合初见的时候，他右耳情况反覆，折磨得生不如死，而顾雪沉身患绝症看不到希望，在电梯里没站稳，被他握住手臂。

　　正好滑雪场有儿童专用的汽艇，安全又刺激，有专业教练护着，三个小朋友坐进去刚刚合适。

　　二楼卧室里灯光昏暗，整面墙的玻璃没有拉窗帘，静谧到黏稠的空气里，任何响声都被无限放大，碰撞，溅起的水花，嗓子深处断续的碎音，濒死似的某刻失声呜咽，纠缠着盘旋堆积，包住交融的身影，模糊而鲜活地映在窗上。

　　后来再见面，顾雪沉生命倒数，曾经聊过，去哪里才算是死得其所，顾雪沉选海边，说她喜欢海，死后徘徊在那，也许经年过往，还能再见她一面。”

　　姜时念以为只是一句玩笑，然而等站在新手区雪道的上峰才意识到他认真。”

　　两双昳丽的眼对视，简直要抱头哭出来。

　　两个差一点就错过了感情的傻瓜。”

　　姜时念和许肆月的婚戒在桌上偶然轻碰，目光闪动。

　　“许肆月，”顾太太伸手自我介绍，笑眼明媚，“上次的节目我私下里看过了几十遍，姜老师美死了——”

　　姜时念上前，短暂交握就不知道怎么变成了熟稔的互相拥抱，很多在经年里压下去的情绪，又猛然翻起，搅得心里酸麻甜涨。

　　沈延非跟顾雪沉饮尽杯中酒。

　　于是三个加一起还没有成年人高的小家伙，都穿上全副武装的滑雪装置，被爸妈蒸包子一样整齐摆进滑雪艇里，愿愿最小，被哥哥姐姐按在中间，教练一声令下，长长一道雪痕在缓坡上快速拉出，换来此起彼伏的兴奋尖叫。

　　姜时念看了一阵，彻底放下心，转身挽住沈延非的手臂，她心绪还是难平，在安静飘摇的落雪里抱住他，视线触及到前方更衣区，门没关严，那两道亲密身影在无人处安静拥吻。”

　　沈延非吻她同样被雪覆盖的睫毛，给她最笃定的答案：“穗穗，我在跟你一起白头。

　　姜时念不好意思去看，但她脸颊压在手臂上，面朝的就是玻璃，朦胧目光颠簸着，脸颊烧红，被某人恶劣地扶着后颈，一起望向雪山崖壁间映照的自己和他。

　　可能他真的克制得住，眼睁睁看她跟别人相爱结婚，再也不会记起他，可能随着她婚礼一步步逼近，他终归会疯魔到底，不择手段把她抢到手，哄骗，插足，引诱，强迫，横刀夺爱，一切没有道德的龌龊事，他是不是都干得出来。

　　都是傻瓜。

　　当初《沙发茶话》第二期的特邀嘉宾，国内人工智慧的领军，跟沈延非是私交好友的顾先生顾雪沉。

　　饭后，滑雪装置都已经由场地准备妥当，唯一的男孩子酥酥是个嘴甜脸帅的大蛊王，天生随妈，然而在愿愿这里居然遭受了人生第一次打击，小姑娘只跟姐姐桃桃亲密拉手，好成连体婴。

　　四个人在圆桌边围坐，原本位置是距离均衡的分配，但坐下没超过五分钟，就已经两两夫妻贴在一起。

　　是啊，他呢。

　　互相错落开的独栋别墅，高高低低建在山体的峭壁边上，进入时的方向面朝着雪海，看起来并无多少特殊，但走到内部，站在别墅另一面的落地窗边，视觉和心境都会受到很大冲击，因为只隔着一面透明玻璃的外面，就是没有人烟的陡峭山崖。

　　到了坡道真的有点爽，甚至还想再来一次——

　　落雪逐渐变大，细小的白色冰晶轻飘飘沾满全身。

　　不止是因为对方一家人的国籍，更因为太过亮眼的面容身形。”

　　沈延非慢条斯理点头：“穗穗本来也不需要会，就算不学，我也让你过瘾。

　　她鼻音轻轻，知道也要他说出来：“你告诉我。

　　许肆月在她耳边小声说：“我听雪沉说过沈董的事。

　　爱而不得，受尽煎熬的两个人。

　　“沈延非，你，你等等——这样太重，你会不会危险啊啊啊啊——”

　　后面的话姜时念没空说完，沈延非双手占满，干脆笑着低下头，咬住她围巾拉高，蒙住她嘴唇，随后毫不犹豫抱着她滑下坡道。

　　那时也是冬天，外面大雪飘零，沈延非望着苍茫白雾，就如同此时此刻落地窗外滑雪场上的白雪皑皑，笑着说：“我不一样，我适合死在她永远不会涉足的地方，她一辈子也不需要知道我为她存在过。

　　怎么能不一见如故。

　　只要能拥有她。

　　身旁两个男人的手早分开了，各自注视着自己太太，片刻后达成一致，决定两家一起去餐厅吃个便饭。

　　义无反顾为谁走到穷途末路，也会相拥在悬崖边上，缱绻看雪。

　　所以在他心里，无论怎么选，最后殊途同归，他都会失去，被她遗忘着，或者被她恨着，走到自己永无解脱的终点。

　　顾雪沉当年躺在病床上，沈延非说过：“别这幅样子，她不爱你。”

　　目前所在的滑雪场区域，适合她这样的新手，坡度平缓，滑法也简单，只用雪板就可以，但远处还有各种高山滑雪的场地，高耸陡峭，从进来开始，沈延非几次眼神落下，都是那边，或者更远更深。

　　一座她没有机会知晓，绝对不会踏足，也不可能在新闻中见到的不知名雪山。

　　走得再久，只要得偿所愿，就都不值一提，荆棘鲜血，是奔向她的路。

　　那时行程赶，除了采访没有多谈，虽然距离远，平常两家没有什么见面机会，但姜时念知道，他和沈延非交情笃定，根本不受什么时间空间的约束。

　　男人修长高挑，黑裤黑毛衣，肤色冷白调，一张脸冷隽古典，紧牵着身旁太太，女人美得艳丽张扬，长卷发慵懒性感，手里牵着四五岁的漂亮小姑娘，后面还跟着个精致小男孩儿，没有爸妈和姐姐牵，只能乖乖自己跟着跑。

　　顾总家的桃桃酥酥双胞胎姐弟年纪大一些，年龄上的超越对小不点愿愿来说是致命吸引，平常在外对人清冷淡漠的小姑娘，这会儿倒是活泼乖甜，跟姐姐打成一片。”

　　于是格局就变成了沈延非和顾雪沉隔桌对坐，姜时念跟许肆月亲密靠着，她们不需要多说什么，互相一望，就能看透心底同样的波澜，惺惺相惜，也为彼此庆幸和后怕。

　　许肆月首先抗议地站起来，攥了攥老公的手，随后拖着椅子坐去姜时念身边，笑着说：“拜托两位先生，给我们一点私密空间。

　　姜时念以前没进过滑雪场，对这种偏极限的运动也完全陌生，但只要跟沈延非一起，哪里她都跃跃欲试，反正他什么都会，手把手教她，他最愿意。”

　　姜时念伏在她颈边，轻轻耳语：“我也听延非说过顾总的过去。

　　谈不上喜欢。”

第79章 穗穗要我

　　滑雪场配备的酒店特立独行，多次上过全球酒店类目小众绝品的评选头名，除了纸醉金迷的建筑风格和内部设施外，也依靠于绝无仅有的地理位置。”

　　同年冬天，愿愿三岁半的年纪，正对世界满是好奇，幼儿园放寒假，姜时念在台里的工作也集中处理完，堆出一个完整的年假来，沈延非交代好集团近期事务，带老婆孩子上飞机，从北城出发飞抵瑞士滑雪。

　　都是一无所有的亡命徒。

　　她闭上眼，埋在沈延非颈窝里，问他：“你总在看很远的那座雪山，喜欢吗。

　　只是以前，这一生最无望的时候，他想过会死在雪山里。

　　但似乎就是没有奢望过，她会爱他的可能。

　　姜时念被他心跳声震得酸麻，她看不透他在想什么，可她偏偏懂得，她在他唇上咬下去，把他拽回长相厮守的真实：“沈延非，你有我，就去不了那么高的雪山了，只能跟我在最平缓的新手区，如果教不会，就做好一辈子陪我幼稚踩雪堆雪人的打算。

　　姜时念耳边都是风声和剧烈心颤，她在他臂弯里乘风破雪，细细的雪白迎面，敲打在护目镜上，如同正在为他变得紧促喧嚣的呼吸声。

　　本来已经够刺激，加上今天漫天飘雪，入夜后雪势又明显变大，铺天盖地的纷扬白绒混着地势上的绝境，有种飞蛾扑火的残酷浪漫。

　　两个人初次见，但对彼此都不陌生，好友间的了解，双方的情感新闻都曾经全网如火如荼，加上姜时念工作性质，对顾总的深入探究，她们都明白那些相似究竟是什么。

　　沈延非笑了一声，搂起姜时念去另一个方向的更衣室，给她把滑雪服一件一件穿好，戴护目镜之前，抬起她脸覆过去，吮吻湿软的唇舌。

　　沈延非并没有打算给她穿上雪板，好整以暇瞧着她，趁她没准备，他利落地俯身扣住她肩膀双腿，轻松公主抱托起，她本能勾紧他脖颈，身上增加的一层装备，对他来说像根本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