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不靠谱的商人

第106/235章

  她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声音, 在不断环绕着,朝她痛哭喊叫着:不能, 决不能让他再死在她面前。怎会让我们轻易回去?

  “咳咳咳……”她又呛出了一些。

  接着,她吃力地抬起手,抚向他的面具,目光涣散如风中扬沙,喟叹般的余声轻不可闻:

  “长风,不要死。这么多人,大海捞针,怎么查?

  若不是他执意想要留下帛罗,或许便不会与啜特勒的人起冲突,进而落得现在这副境地。他屈膝跪地,安安静静地将怀中气若游丝的她平卧。况且……”叱炎微微侧身,向医馆内一望。

  那句话太过轻微,葛萨着实没听清,只得按着最后几个字的口型胡诌了一句:

  “殿下,不要死?

  许是听岔了吧。”

  葛萨迟疑道:

  “殿下,登记在册的普通玄军弩-兵皆可领黑羽箭。

  急急拥她入怀的那个胸膛,滚烫一如往昔。

  他放心不下她。

  他势单力薄,颀长的身姿渐渐被敌军掩埋。

  百思不得其解间,葛萨不由望了一眼身旁屹立不动的叱炎。

  昏暗的木榻前,她的身体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往日灿若星子的双眸紧紧闭阖着,蜷长的眼睫扫下一片深黑的阴影。

  叱炎未追,利落地收刀入鞘,自行破除了刚下的军令。一面用剪子剪去她伤口处黏连的衣料,将她整一侧的雪肩露在外头,覆上几片草药止血。

  面具之下的那双眼,那么熟悉,那么相似,可以看到眸光中的一丝迷茫,一丝无措,还有一丝痛彻。”叱炎问道。

  原是叱炎,她又错认了。

  五年前那夜的河西军, 陷阵之志, 有死无生。她秀气的眉拧得紧紧的,突然咳出一口血,污了雪白的颈。

  心甘情愿,倒也并无悔意。

  她在笑,笑得甚至有些灿烂,带着如愿以偿的意味。

  辰霜偏过头,望见一道宽肩窄腰的身影掀开门帘,隐隐离去。

  那郡主要是丢了,她醒来后怕是会不顾伤不要命地去寻回来。”那妇人见她醒来,柔声慰道。

  “大人,大人!他声音冰冷,有如亘古寒峰,高声对着溃退不已的玄军令道:

  “玄军听令,全力突围,挡者皆杀。”馆内的医女挑了门帘出来,怀揣着手焦急地对叱炎道,“贵人昏过去了,喂不进去药。

  他在上,她在下,有如伟岸高山之于涓涓溪水,缠绵不绝。

  零碎的记忆经年来被深藏在她心底,在这一刻终于喷薄而出。可若是一直不拔,这伤怕是经久难愈。”

  叱炎收手于背,面上寒意凛人,冷笑道:

  “一计不成,必有下计。

  眼帘中,并非是惯常的毡帐顶,而是中原房屋的房顶木梁。

  她细瘦的锁骨下方,一柄短刀深深刺入,血水如墨一般泅染在水红色的衣襟之上。可他却见主子独立庭中眉头紧皱,若有所思,魂不守舍。

  他亲眼所见,那刀刺在她上胸位置,所幸不是什么要害之处,应是无性命之忧的。

  绝不能再看那个少年死在她面前了。

  夜风透窗而入,搅得屋内本就阴晦的烛火晃动不定。

  这颗心,第一次生出了如此强烈的不舍之意。

  他挠了挠头,上前对静默不语的主子试探问道:

  “大可汗的兵活捉一千人,其余都是死尸。身旁只立着一个身着粗布衣裳的妇人。”葛萨垂下头,有些心焦。僵局未破,眼下,并不是回王庭的最好时机。”

  不!

  那铁马杀阵的场景太过熟悉, 竟让她产生了身在五年前望断崖的错觉。

  “看好你的人,若让她跑了,此番便前功尽弃了。”

心血

  辰霜微微睁眼。

  他揽着仿佛毫无重量的女子,按着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

  四溅的鲜血掩在了他俊美无俦的面容之上,一双星目被夜色掩去了辉茫, 仍固执地闪耀着坚毅又脆弱的浮光。

  幕天席地的兵戟声中,叱炎对周遭一切恍若浑然未觉。

  刀尖入体之时, 她竟感到一丝畅快之意。”

  叱炎回过神来,道:

  “找个信使,将活捉的人和尸身皆送回王庭去,再替我将此信带给大可汗。

  一次又一次,即便没有回应,他亦欲罢不能。

  她的视线渐渐模糊,意识游离在外,又再度痛得昏了过去。

  叱炎将她扶坐起来,拿着药碗的右臂环着她,让她的头倚靠在他的肩上。她方才试着强灌了几口,可药液就是入不了口,尽数被吐了出来。横刀朝前一挥,锋刃飞去,刀光在空中划过一道死神降临的弧线,逃逸小兵的头颅应声落地。将要面对的,他叱炎本就无所畏惧,可她重伤未愈,他怎能就此离去。等着便是。

  然,口中甘露,萦绕心怀,回味良久。”

  一时间,退无可退的玄军众人士气大涨,势如破竹。”

  “殿下,你不回去吗?眼看着他脚步趔趄, 就要倒向万丈悬崖的边缘。

  叱炎向后瞥去,锁在了一个偷袭的小兵身上。口中悄无声息,毫无意识地唤了他的名:

  “长风。

  未几,他定了定神,将余下的汤药含了一口,垂首缓缓凑近她血气丝薄的玉面,覆上了那处淡粉如樱的唇瓣。

  昔年所负他的, 桩桩件件,好像就在这一刻还清了一般。

  “姑娘别怕。”叱炎淡淡道。

  “大人,我煎了止血的草药,待饮完起了药效便可拔出那刀。”

  这话说得着实有点奇怪,中刀危在旦夕的是她,怎么叫殿下不要死?

  将药碗递到她泛白的唇边,用碗的边缘掰开一道小缝,露出几颗皓齿。另一只手轻轻揉在她的下颚,将那小嘴捏得再开一些。

  她只觉身体像是有千斤之重,无法动弹。

  此刻回去王庭,又会是一场血雨腥风。

  接着,主子便抱着重伤的女子,策马狂奔至最近的甘州城,寻了一间中原医馆为她治伤。如此一来,这等同于将玄军的半条后路切断了。

  少年背影苍凉, 最后缓缓回眸对她一望,冷冷道:

  “公主殿下予我的心头血, 我还你便是。

  ***

  叱炎立在医馆门外的,满身的血迹已干涸,肃杀之气分毫未减。

  “何时可以拔刀?

  撬开阻拦他入内的贝齿,长驱直入,将药液浇灌送到她的喉中。

  这一回,一半入了喉,一半顺着她唇角漏了出来。”

  “大可汗正在气头上。

  他猛烈跳动的心有些发颤,连带着浑身开始微微战栗。露出的锁骨下方,那柄短刀尽处还在渗着少许的血珠。

  叱炎从她手中接过药碗,眸光一凛。

  三寸雪肩如削,一览无遗。

  葛萨知他指的是帛罗郡主,冷面一红,颔首会意,领命退下。

  敌兵望见那颗滚落的头颅,纷纷作鸟兽散。

  当时情急,与大可汗的骑兵混战之际,他的主子竟当众下令,要与之速战速决后突围出来。”

  她渐渐生冷的手,想再抚一次少年微带胡渣的下颔,却只触到一片冰寒的面具。

  叱炎寒眸扫视了一圈还在围困他的几个敌兵。

  她的少年郎被一众铁骑逼退,无数敌兵包围着他,他只得以一敌十, 单枪匹马,横扫八方。”

  叱炎蹙眉,劲臂一掀门帘,大步朝内室走去。

  她苦笑一声,心叹也罢。

  当看到那个手持短刀的小兵向他刺去的时候,她的身体已先于意志一步奔了过去, 好像拼尽了毕生的气力, 终于挡在了他的身前。

  他的主子被几个兵围攻,其中一个趁机拿短刀偷袭,却被那个女子欺身挡了去。

  “嘶……”胸口像是被硬生生裂开一般疼痛。

  可他自跟了主子以来,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好似被天神抽走了魂魄。这可如何是好?殿下,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女子悄然飘落,昏过去前喃喃着什么。

  叱炎似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指着那支射杀啜特勒的黑羽箭,道:

  “这支箭,蓄谋已久。可……”医女看着闭眼昏迷的昳丽女子,心中怜惜。医女见状,知趣地躬身退去门帘外。

  现下不能拔出那凶器,只因它埋入其中,止住了部分的血流。

  仅此一眼,威震八方。

  直到碗底见空,他回撤,收心。

  无惧生死, 不计得失。”

  葛萨一愣,回忆起一个时辰前的情景。

  绵软无力,幽香四溢,任他取撷。他沉默良久,终于向一旁的葛萨发问道:

  “你可有听清楚她刚才说什么了吗?

  那小兵颤颤巍巍,转身拔腿要跑。

  他缓缓抬手,将碗中汤药如同一股细流般滴入她的口中。刀伐之声不绝于耳,有如波涛之涌,有如山河之崩。

  叱炎望着怀中的女子,心下既无奈又无措。经年来, 压抑的悔恨、愧疚,以及心痛在一时间迸发出来, 化作无尽的潮涌, 将她的所有情愫淹没。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