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称为“李老弟”的男子叹了口气:“哎,幽州百姓也是命苦,这承恩公祸害过的地方,能有什么好下场。”
“那是……和尸体待久了以后,留在活人身上的气味。”柳嘉嗤笑了一声,讥讽的声音透过墙壁上的机关再次传来,“怎么,你怕了?”
她巴掌大小的小脸一片雪白,眼睛更是瞪得浑圆。
知秋又往明逸那边走了两步,俯身把地上的那个沙包捡了起来。”
“对了,我听从兰山城来的商队说,明小公子的尸骨终于找到了。
“姑娘,奴婢去了。!”
明逸的表情微微一变,僵硬地摇头道:“没有,我没事。”
“有一位老道长偶然间路过我们那里,说他们是因为和死人待久了,死人变成了鬼后,就跟在他们身边,一点点地剥着他们的皮。
明明此刻阳光灿烂,天气炎热,和风习习,但明逸却丝毫感觉不到一点暖意,后背不知何时沁出了一大片冷汗,浸湿了中衣,仿佛他又回到了去年,回到了北境的那个井底一样,阴冷,潮湿,孤独。
他显然心事重重,半低着头,目不斜视。
第75章
宁舒一手托着雪腮,皱了皱小巧的鼻头,紧盯着萧燕飞,清澈的眼眸明亮又不失润泽,仿佛那黑白棋子不带一点杂质。
知秋微微一笑,唇间露出一排雪白整齐的牙齿,笑容俏皮可爱,整个人看着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一下子小了好几岁。
他的右手不自觉地使了力,掌下的位置有淡淡的血渍渗透了单薄的袖子,殷红的血渍在那湖蓝的衣料上分外刺眼。”
“明逸对柳嘉的这态度太不寻常了,可不仅止于……讨好,更像是畏惧和不得已。”
小郡主的这桩婚事,破局难。
“明家是什么东西,还满门忠烈?”
萧燕飞淡声道:“明家在北境兰山城百来口人,也只有明逸一个人活了下来。
待隔壁一曲终了,知秋就笑眯眯地回来了,轻快地说道:“姑娘,都安排好了。
明逸是懦弱,可怎么就能懦弱到这个地步呢?
知秋灿然一笑,把梳起的头发放了一些下来,又往额头拢了拢,摸出一把匕首。”
宁舒有些好奇,但又没问,给自己的杯子里又添了果子露,也给萧燕飞倒了杯,笑道:“燕燕,这阑珊阁的果子露还是不错的。”
“才三岁的小娃娃,说是死了之后,还被人……”
说话声伴随着脚步声渐行渐远,很快什么也听不到了。!
明逸心脏一颤,警惕地看了看周遭的那些花木,总觉得那里隐藏着一些他肉眼看不到的“东西”。”
一阵散漫的脚步声往这边走来,夹着酒客的说话声,吸引了宁舒的注意力。
知秋吐了吐舌头,活泼地笑了笑,随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在玩耍的三四个小姑娘,解释了一句:“我家姑娘和表姑娘在那里玩,不小心把沙包砸到公子你了。
夏风倏然吹起,周围庭院里的花木婆娑起舞,簌簌作响。
宁舒略有几分惋惜地感慨着,一想到锦衣卫,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明逸慌乱地又退了一步,声音因为惶恐有些变了调,带着几分尖利。
宁舒的一只手越过桌面,扯了扯萧燕飞的袖子,似在问,什么把柄啊?”
知秋微微倾身,鼻头又往明逸的方向凑了凑,小脸微侧:“可……我明明闻到了。”
可惜啊,以后她就喝不到了,这阑珊阁她是不会再来了。
宁舒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小脸上写满了赞叹:哇,知秋也太厉害了,不过是剪了个刘海,就有这么大的变化。
一墙之隔的宁舒不禁蹙眉:“这、这也太……”
她想说,明逸不可能应吧,可下一刻,就听到明逸唯唯诺诺地应道:“好……我这就去。
她本想走开,又蓦地顿住,鼻头动了动,露出有些微妙的表情,脱口道:“咦,公子你受伤了?”
明逸沉默了。
而春迎堂的丝竹声变得更欢快了,宛如雀鸟齐鸣。”
“不是……我没有。
而明逸毫无所觉,将自己的左臂捂得更重了,衣袖上的血渍还在不断地晕开,扩大……
盛夏灿烂的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叶过滤,在他惨白如纸的脸上投下了一片斑驳的光影,衬得他的神情格外的阴鸷。
“好酒,真是好酒!”粗犷的男音义愤填膺地说道,“可怜明将军满门忠烈,殉城而亡。
“呵?
“你,你不会……”知秋咽了咽口水,用畏惧的眼神看着明逸,声音轻飘飘的,冷嗖嗖的,“也被鬼给缠住了吧。”明逸支支吾吾道,声音中透着三分心虚。”
“其后,在承恩公的力保下,明家才保住了‘将军府’的头衔,明逸还得了銮仪卫千户的差事。
宁舒一下子明白了,路过的这两个酒客是萧燕飞让知秋特意安排的,瞳孔瞬间亮了起来。
明逸紧紧地咬着后槽牙,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时动弹不得。”
比如,明小公子的死因。”
“你……胡说什么!
宁舒浅啜了一口果子露,想了想道:“明逸……他不会是落了什么把柄在柳嘉的手上吧?
知秋唇角几不可见地翘了翘,轻轻一挥袖子,悄悄地往明逸的袍角上拍了一些白色的粉末,跟着就调转头飞似的跑了,一溜烟就没影了。
红色的沙包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曲线,准确地掷到了明逸的左肩上。
终于来了啊。
“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知秋随手拨了下刘海,就蹦蹦蹦跳地出去了,全然不似平日的稳重利索。
“知秋。
一阵短暂的静默后,柳嘉颐指气使地又道:“明逸,给本世子去把刚刚那两个碎嘴的东西抓回来!”
隔壁的坠物声突兀地响起,似是酒杯落地声,把处于夏荷居的宁舒也吓了一跳。
掩上门,她走到夏荷居外张望了一圈,就在不远处的池塘边等着,手里随意地把玩着一个小巧的沙包,抛起又接住,然后又抛起……
等了约莫半盏茶功夫,知秋就看到东南方着一袭湖蓝色竹叶纹直裰的明逸心神不宁地朝这边走过来,周身都笼着一层浓浓的阴霾,透着一股子丧劲。”
隔壁很快响起了开门声,接着,就是一阵慌慌张张的脚步声远去,近乎落荒而逃。
寒光一闪,她利落地削下了些头发,整齐的刘海正好垂在柳眉上。!!”萧燕飞抬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转头向着知秋使了个眼色。”背光下,知秋的瞳孔漆黑如夜,正色道,“那时候,很多村民都被北狄人杀了,侥幸活下来的人只能和那些血淋淋的尸体躲在一块,几天几夜,才躲过了北狄人的屠杀。
“承恩公这个窝囊废,先害了兰山城,如今又要害幽州!我一个人孤苦无依,这才被人牙子卖到了京城来。”柳嘉鄙夷地笑了,听他们一再贬低父亲,抬高明家,更是难掩怒意,“这满门忠烈包不包括你这胆小鬼啊?”夏荷居外,突地传来一个陌生粗犷的男音,声音听着醉醺醺的,却极具穿透力,“这阑珊阁的酒名不虚传啊!
“被鬼缠住了吧……”
这句话不停地在明逸的耳边萦绕,挥之不去,失魂落魄。
但是——
并非不可能。鬼知道这幽州能不能守得住,没准过几天那伙流匪就要打到……”
“王老哥,慎言。
啊?”知秋步履轻快地朝他小跑过来,鬓角戴的绢花也随之摇曳。”
“你身上的味道……”知秋的鼻尖又动了动,秀气的眉头蹙得更紧,然后又用手去掩鼻,“和我那时候在村子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明逸瞳孔翕动,无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左臂。”另一个平朗的男音连忙劝道。”
“今朝有酒今朝醉!
萧燕飞觉得小郡主真是可爱极了,摸了摸她的头。知秋又把手里那个小巧精致的沙包掂了掂,轻轻一抛,突地向着明逸那边掷了过去。
知秋抬起小脸,盯着明逸的眼睛,慢慢道:“我从前是住在北境的,去年冬天的一个晚上,我们的村子被一伙北狄人袭击,当时村子里死了很多人,我的爹娘、哥哥、姐姐全都死了,只一夜,村子里十室九空。”
说到最后一句时,知秋攥着手里的沙包打了个寒颤,“怯怯”地往后退了一步,似乎无法直视明逸。”
“我猜,明逸必是有把柄落在柳嘉手上,而且是致命的。
萧燕飞轻笑了一声,意味深长道:“你说,明逸会甘愿被人一辈子当狗一样对待吗?
“……”明逸吃痛地低呼了一声,抬手捂了捂自己的左肩,蹙眉朝沙包掷来的方向望了过去。
萧燕飞微微地笑,对着她做了个“嘘”的手势,笑容慧黠。”
此时此刻,看在明逸的眼中,眼前这个小丫鬟瞬间就成了洪水猛兽般,他下意识地退了半步,身形绷紧。”明逸一手掸了掸左肩,目光直觉地顺着知秋指的方向看去。
耳边传来小姑娘幽幽的声音:“这些活下来的人后来就得了怪病,身上的伤口怎么也好不了,一点点小小的伤口就会溃烂,发臭,就像是‘活死人’一样。
井底的那几个夜晚,就像是一场挥之不去的噩梦,总在午夜梦回时找上他,阴魂不散。”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伴着一下重重的拍案声,宛如一记重锤。”
明逸的心脏疯狂乱跳,当时的兰山城便是这样,他亲眼看到一个被拦腰砍断的伤者拼着最后一口气不断地往前爬,肚肠流了一地……那根本就是人间地狱。
只见荷塘边的亭子中,几个芳华正茂、锦衣华服的姑娘在那里玩闹,嬉笑推搡,有说有笑,如黄莺般清脆悦耳的笑声随风飘了过来。宁舒慢慢地眨了眨眼。
“抱歉抱歉。”
“没事。
“砰!”
“然后,你亲口告诉他们,你们明家人才是贪生怕死的窝囊废!”
“这位公子,没砸疼你吧?”
“……”宁舒下意识转头看向萧燕飞。
粗犷的男音打了个酒嗝,嗤笑道:“李老弟,谁不知道幽州尚古城很快就会落得和兰山城一样的下场。这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