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面带倦色,双唇紧抿,对她道:
“大可汗暴毙,王庭朝局大动荡,恐有兵变。
“清河,清河!
长风漫不经心抽出腰际的陌刀,在浑身颤抖,扭作一团的牙兵身上比了比。不成想,他竟然……”
长风微微颔首,垂落的目光落在她左手手腕上发青的红痕,他捞起她的手,目露心疼,责怪道:
“为何如此莽撞,你本可以等我回来,或者叫我的人随你一起来的。
胸口沉闷,呼吸迟滞。可是魇了?”
她点头,缠在他掌中的手指渐渐分离,恋恋不舍地回头走出了帐子。自殿下坐骑那日坠崖后,殿下亦无瑕指定座驾。
她摊开了鲜血淋漓的手掌。
而长风,竟然比她预想得更快回来,直接找上了王帐。
待人走后,长风面色凝重起来,在帐中踱着步子,环顾四周,脚步最后落在一个不起眼的酒瓶身上。她垂下眼眸,掩住倦意,淡淡道:
“我没事。
她在最短的时刻内做了最快的决定。
可她又能挥霍这份信任到几时?”
那道深邃而严厉的眉眼,出现在雨帘中。
血色的宫门缓缓闭阖,一道越来越窄的罅隙中,汹涌的火光渐次吞噬了那个皎白的身影。
她好像就化为一缕水草,随波逐流,不必回念过去,不必再想未来。
血渍陷入掌纹之中,像是一条殷红的血线,将她的心慢慢勒紧了。
锦绣雕栏上的火苗扑过来,她只能走。不要像阿娘这样,被困在这里一生……”
汩汩流出的鲜血将阿娘的胸口晕染成一朵灿若朝霞的红梅。劲臂一圈,握了握她颤抖的手。
熊熊烈火烧得九重宫阙尽成断壁残垣。她搓到手心通红,可还是怎么都洗不干净似的泛着血色。
听到他步入帐中的那一刻,她又惊又喜,更加心惊胆战,但却也无比清醒。
……
宫外,雷雨交加。没有再回头望。
他的目光灼灼,如同日出云散的华光,照落在沉溺于深水里的她。他宽慰她道:
“别怕。
长风覆手在背,缓步走出帐子,向几个被玄军制住的牙兵问道:
“是谁召她入王帐的?弑君之罪,现下难以收场。
可他真的心疼起来,她却觉心痛无比。
他侧身一望,看到了他骑过来的那匹马,正悠闲地啃食着草甸。”阿娘含泪朝她轻声呢喃着,就像幼时抱着她哼着小曲儿一般,“逃出去。……”他的呼喊声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心跳得仍是很快。”门外传来葛萨的声音。
“怎么沐浴时睡着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道,“希乌此人,明暗难测,行事乖张,就算你贵为可敦,最好也不要去招惹到他。
长风松开了她,缓步走到掖擎跟前,俯身探了探他的鼻息,摇头道:
“他死了。他已依令带来一整队玄军,将整个牙帐都团团包围,封锁起来。陈年旧事,仿佛脖颈上悬着一把将落未落的利刃,令她如受凌迟。”
他神色凝重,点了点头,道:
“王帐周围,都是希乌的人。”
“我们也不知道啊,大可汗的随侍都是希乌大人安排的。浸在水中良久,那道细细的红线迟迟未有消散。”
她任由他给自己擦拭着湿漉漉的乌发,水珠一颗一颗坠在他敛起的袖口间。”那个声音轻飘飘地灌入耳中,却似数道雷鸣阵阵惊破长空,“朕知你与河西萧氏一向交好……”
暴雨一直在下,每一滴雨滴都像一支飞矢,硬生生地砸下来,将她的过往戳得千疮百孔。”
长风浓眉紧锁,沉吟片刻,对葛萨道:
“大可汗暴毙而亡,派重兵把守王庭,无我令,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
她失力般将双手搭在他前胸,低低道:
“大可汗召可敦来帐中,我怕他对香芝不利,就自己来了。”
“是大可汗……”牙兵齐声道。
“你看看你,哪里有我李氏皇族的样子!”
葛萨回忆了片刻,如实道:
“今日这匹马是大唐马,前几日送可敦派人来送给殿下的。他虽不敢抬头看主子阴沉不定的面色,但是垂首低声问道。
为什么,又到了要算计的地步。
万念盘桓于心,她渐渐闭气沉入水中,几缕乌发悠悠飘散在水面,有如蔓蔓水草,绵延不绝。
酒香四溢,是好酒。
接着,怀里的女子力竭一般瘫倒在他怀中。
水雾袅袅中,她抬起浸在水中的手腕,目光掠过那道乌青的印痕,在水渍浸润中显得浅浅的。近日我恐怕无瑕来看你,你切记这几日待在帐中,不要乱走了。不知为何会放你进王帐。
她方才已毫不犹豫地趁掖擎不备,刺入他的咽喉,然后又撕破了肩头的衣料。
“可汗之位,就先悬着。”
“可敦一来,近日给王庭诸位都送了礼的。她无力地朝他笑了笑,向他怀中倒去。
“清河,还想要跑去何处?
她心下深知,以他的心思,他不出多时,就能看穿她的小把戏。
“想要自由?她似乎终于得到一丝喘息的机会。”
清河沉心定气,径直问道:
“掖擎已死,谁来继任汗位?
可横死在地的掖擎身上却毫无酒气。
***
可敦侍女帐中。
如今他们玄军占得了如此先机,可汗之位唾手可得。”
一个真实的噩梦。
宫墙内喊杀声震天撼地,奔马铁骑绕城,如惊雷如疾风。可敦心细,知我爱饮茶,还送了我一份上好蚕丝玛瑙的茶具……哎,殿下,你去哪儿?他一口没喝。
长风替她将带血的匕首收回鞘中,恐她颤抖的手指被锋利的刀尖割破,一面拭去她滚滚而下的眼泪,一面问了一句:
“你怎么会来王帐?”
“那殿下,可汗之位……”葛萨心中焦急。她笃定,他就是会护着她,不问缘由地相信她。”长风眯起眼,遥望渐渐下沉的天际线,诸般滋味涌上心头。
有什么东西掰开了她的口,灼热而又熟悉的气息萦绕在她口中,触达她心口。她说大可汗召她来的……”
“那大可汗召人的随侍呢?紧紧环着他的腰不肯撒手。
牙兵浑身一瘫,跪拜道:
“玄王殿下饶命!今日若是我迟来一步……太过危险,今后不要如此鲁莽了。
“殿下!
清河睁开眼,看到眼前的他,浓眉紧蹙,一脸焦急。”
葛萨不解地望着主子渐行渐远的凝重背影,又望了望王帐前的烂摊子,大叹了一口气。你先回去,我来处理。
今日在王帐的局面,可谓是惊心动魄。”
她用手抹着眼泪,面颊沾得满是血迹,倔强地抿着唇未有回答,只是在他怀中低声抽泣着。
这一日终于到来的时候,她此时却并未因此感到畅快多少。”
“来人,给朕抓住她!可。她当时故意落在他胸前,让他看到,引他怜惜。”见她拽着自己不肯放手,他无奈地轻抚她额头,那里已被被冷汗浸覆而一片冰凉。回鹘历来也有宰相夺权继任汗位之说,所以希乌也算一个。”
“目前的人选,药罗王和朱丹王已在回王庭吊唁路上。掖擎疯疯癫癫,对她又哭又笑,始终没有喝下她备下的毒酒。赠宰相希乌十捧团茶,赠玄王殿下十匹骏马。君权千重,不怒自威。
掖擎死的这个时机,未免也太凑巧了些。身子因虚浮着而轻飘飘的,身间轻松起来,她的意识一点一点沉入水底。”
谁知,她却哭得更凶了。
他替她拢起湿发,免得又浸湿了肩头着凉。
她抓紧他的手,再三确认道:
“掖擎真的死了么?阿娘凝着笑意,眸光涌动,温柔地推着她走。”一时间仿佛千百只手抓向她瘦削的肩头往下压,硬生生将她的头颅覆在冰凉的宫砖上。有我在,不会让你有事的。
虽然出了些意外,但她终于亲手杀了掖擎,替阿娘和长姐报了仇。只是做了个噩梦。
清河浑身浸没在浴盆中,热气腾腾的沸水将她白腻的肌肤染成浅浅的桃花色,上升的水汽氤氲了她苍白的面容。
“清河,逃出宫去。
那个人只要一说话,她感到地面都好像在震动。他俯身捞起酒瓶,打开瓶口,闻了一闻。是个诱饵,诱出幕后之人。再召朱丹王和药罗王前来奔丧。
眼前一片模糊,又渐渐亮了起来。他不由回头问道:
“我今日骑入猎场的马匹,是哪里来的?
恍惚间,好像回到了那一日。切忌对任何人说起此事。
她皱了皱眉,想要拥住他,却扑了个空。
熊熊烈火如落照余晖,映得长安的天际一片赤红。
“哗啦……”
水花四溅,她整个人好似被捞了起来。
看到他面色铁青地将掖擎踹倒,她就知计划成功了一半。
他只得将她紧扣在他后腰的手掰开,脱开她的束缚,将外衣解下,盖在她身上,掩住了她裂了一大道口子的血衣,道:
“事不宜迟,你先回去安顿清洗。
溺水的窒息感将她数不尽的思绪淹没,让她沉沉的脑海暂时放空。
她等着他将自己扶起,然后硬是逼着自己迅速地流下了泪水,抱紧了他不让他回头听掖擎的胡言乱语。
她抹去面上最后一滴泪,没命地朝外跑。
吊着的心迟迟没有落下,她仍想知道,除掉了掖擎,她还能在他身边坚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