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太古阴玄经

第5/197章

  终于,谢兰胥回过头,给了她天亮后的第一个正眼。”

  “我的病,不是吃饱就能好的。

  她换好衣服,疾步追上已经快要走出视野的谢兰胥。”为了缓解尴尬,荔知说,“我的双生姊妹以前练完舞回来,我就是这么给她捏的。

  高耸的山寨在两人背后化为熊熊烈火。

  困惑一个数月前还养尊处优的名门之女,卷入艰难时运中备受折磨,不仅没有沦落枯槁,反而爆发出令人惊叹的坚韧和不屈。

  “要逃走吗?”

  荔知抬头一笑,“我吃一顿饿一顿,反而能够精神些。

  青黑色的树林中揉进了几团飘渺的月光,少女在马车下仰头看他,故意用黄土遮掩过的面庞上有两道颜色稍浅的线,从雾蒙蒙的双眼一直延伸到消瘦的下巴。

  银月流动的光辉之中,满溢着幽哀的神意。

  她上好药,重新整理好衣裳,离开之前,她敲了敲车壁。

  他不禁看怔了。

  只略加一想荔知便明白了病灶所在——虽说步行三千里是酷刑,但是三千里都呆在马车上,同样也算不上什么轻松差事。

  “我看你骨头很硬嘛,如果你能忍到最后都不出声,一会我就多给你一个馒头。

  是重城兵还是寨民放的火,这不重要了。

  荔知一身冷汗,头重脚轻地跟着流放队伍继续赶路。手执马鞭的郑恭也出了一脸的汗,他依言拿来一个馒头,像喂狗那样扔到了荔知面前。

  在决定跟着谢兰胥回到队伍的时候,她就已经做好了受罚的心理准备。”他柔声道。”

  荔知听他说要喂狗,也不恼。她也不需要。

  “既然给了,怎么处置都是殿下的事。

  “我扶着殿下吧,这样快些。

  谢兰胥闻言笑了,水珠在他纤长的睫毛上闪耀。

  一个人有没有受辱,取决于内心有没有磨折。

  “我是说——不去鸣月塔。

  “我可以帮你。

  跑到前方,一只熟悉的大黑狗正冲着围堵的几名流人汪汪叫着。在他一个踉跄不稳的时候,她眼疾手快地从身后将他拉住。荔知视他为无物,保持着不落队的速度走在最后。

  “……她死了。两人在日上三竿的时候,终于看见流放队伍的旗帜。

  她握着馊臭的馒头,低声笑了起来。

  孤零零地漂浮在人世间,那才是真正的无间地狱。

  荔知紧咬牙关,一声不吭。

  比起她的双生姊妹死前所经历的那些痛苦和绝望,仅仅是鞭打和议论……根本算不得什么。

  谢兰胥身体虚弱,又在冰冷的荷塘里浸了大半夜,一路咳嗽不断,荔知都担心眨一眨眼他就会在视野里忽然倒下。

  “我们不是已经逃走了吗?

  她稍加犹豫,试探着按住他的右腿。

  因为她心中有愧,这愧疚沉甸甸地压在她肩上。”

  少年虚弱的面庞上露出一抹微笑,对她的提议似乎感到一丝困惑。”

  荔知的后半句让本想从她手中挣脱开的手臂安静下来。

  他罕见地感到困惑。

  荔知几乎以为自己听见了幻觉。”

  风从山谷上吹来,灌满大地下陷的伤口。”荔知毫无芥蒂地笑道,“只要殿下没有受饿,你把馒头给谁吃都无所谓。

  “荔姑娘,我说笑的。

  谢兰胥看着从她后背扩散到肩膀的血迹,那些斑斑点点的鲜红,让他想起越是受尽苦楚,越是生机盎然的寒梅。”

  “能。

  三十鞭而已,她还不会因此被打倒。

  荔家人因为嫌丢脸,早就躲得老远,生怕被人知道当众受刑的是他们荔家的女儿。

  荔知只能回忆以前看过的杂书,从荒野中采来一种叫狗牙根的植物,趁夜间休息的时候,嚼烂了再抹在伤口上。”他问。

  ……

  火又烧了起来,橘红的火苗代替旭日染红了天边。

  荔知挣扎着握住另一只手的手腕,紧紧扣住手腕上的贝壳手链,好像这样就得到了无限的力量。痛到极致,公开受刑的屈辱感倒也算不上什么了。

  这天晚间,流人们在一处荒野上驻扎休息。郑恭在身后不留情地催促,马鞭挥得噼啪作响。

  甄迢看见全须全尾的谢兰胥,难以置信中又有一丝庆幸,死里逃生的皇孙很快被请进了马车,而荔知——因为擅自离队,她面临的是三十鞭惩罚。

  第一次接触男子腿部,荔知心里多少有些难堪,她尽力克制着面上的表情,却控制不住慢慢发烧的耳廓。

  “啪!

  鞭子带着凛冬的寒气绽开血肉,像是有千万根冻过的银针钻入她的身体。

  她拿着干粮在车厢外等了许久,帘子才被揭开。

  冻硬的下山路又陡又滑,荔知因为担心谢兰胥,目光一直没有离开他左右。”

  作者有话说:

  女主:让我康康谁会信

5 ☪ 第 5 章

  ◎他克制着胸中叫嚣嘶吼的欲望,将剩下的馒头扔给了外面的野狗。因为没有人帮忙,往往她上完药,一炷香时间就过去了。

  这种草虽是漫山遍野的野草,却有止血养伤的作用。怕吗?就像听见这声狗吠,荔知永远不会联想到谢兰胥用于取乐的那群野狗。

  “我说倾慕殿下,”她道,“殿下信么?”谢兰胥皱眉忍耐腿部的痒痛。又涩又苦的草汁封闭了少女的面部表情,好不容易嚼完,她忍着恶心把草糊糊吐在手心。

  荔知用发抖的手撑着身体坐了起来,捡过地上那个沾满灰尘的硬馒头,用身上还算干净的布料,颤抖着擦去上面的脏东西。◎

  距离受到鞭挞已经过去三日,荔知背上的伤却还在渗血。

  谢兰胥没有回头。若是旁人,即便没有结仇,也不会再做好心当驴肝肺的事了。

  傍晚时分,流放队伍停下来驻扎休息。”荔知说,“我认得回队伍的路。

  他掰开干硬的馒头,将其中一半大的递给荔知。

  荔知不在乎。

  这分明是自己养的那条狗,但它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多谢。

  她像往常那般敲了敲车壁,过了一会,锦帘从里拂开。

  一声痛哼从谢兰胥齿缝中逃出。

  谢兰胥摇了摇头,哑声道:“没事……”

  荔知却眼尖地捕捉到他的右腿僵硬,动作奇怪。

  最后一鞭落到她身上,破空之声飞去很远。

  荔知顾不上其他,快步跑了过去。

  谢兰胥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化为沉默。

  “……为什么?”她说。

  “……为什么还要送来?我会尽力帮殿下寻到。

  她在乎的,早就永远离她而去了。荔知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着,震惊和喜悦像一股激流涌上她的头顶,而她就是其中那片不知所措的孤舟。

  在她受刑的时候,他在车厢里听见无数的声音,却唯独没有她的。

  “多谢荔姑娘的好意,但喂狗——只需一点就够了。”

  “那要怎么才能好?”他说。”

  “她也在队伍里面?

  荔知一如既往地从怀里拿出路上薅的狗牙根放入口中。冷汗从她额头和鼻尖一滴一滴掉落,将她面前的黄土也洇深了颜色。

  鞭子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后背皮开肉绽的剧痛。”

  “我想回京都,你能帮我吗?树林里的叶片簌簌地响着,从远到近的呼啸着,垂下的夜幕显得更加孤寂。

  荔知拿着自己白天多挣的那一个馒头,一如既往地去往马车。

  没有人来扶她。”

  荔知明白他在指那日她无意撞见的事,她小心节省下来的口粮,却被他拿来喂狗。

  至于皇孙本人——荔知相信他对车外的春光没有兴趣。尽管衣裳湿透,发髻上还沾着一片破碎的枯荷叶,少年身上出尘的气质依然无懈可击。”荔知立即问道。

  “殿下有什么地方不舒服?他为此感到窘迫,单薄的双唇更加用力地抿了起来。她接过谢兰胥递回的大半个馒头:

  “那就——”

  话没说完,几声狗吠让前方的流放队伍忽然嘈杂起来。

  背上的衣被血水和伤口粘连在一起,冷风一吹,皮开肉绽的伤口烫得像是火烧一样。如果谢兰胥再把她拒绝,她恐怕要找个洞就地钻进去。

  “神丹!

  ……

  三千里流刑,不会因为谁受了鞭挞就停下脚步。

  可是荔知不在意。”

  “老毛病了。荔知已经明白谢兰胥要面对的不止流刑一个敌人。”郑恭笑道。

  她甚至都没有看见自己的血,有什么资格感到害怕?

  好不容易长好的伤口,一出汗就又被泡烂。”

  荔知快速揉了几下,看向谢兰胥:“还麻么?”荔知脱口而出。”

  谢兰胥试了试,成功恢复端正的坐姿。身为流人,想要休息养伤那是不可能的事,流放路上没有大夫,想从役人手里要到伤药更是天方夜谭。

  谢兰胥脸色比往常更加虚弱,额头和鼻尖都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紧抿着嘴唇,似乎正在忍受某种痛苦。

  马车的四角铃铛在风中唱着哀歌,踢踢踏踏的马蹄声作着伴奏,那面织满梅兰竹的锦帘,始终没有拉开。

  谢兰胥看着正在收手帕的荔知,轻声道:

  “荔姑娘将口粮让与我,自己又吃什么呢?”荔知说,“你想去哪里,我都帮你。

  为了不给谢兰胥开口拒绝的机会,荔知狠狠按压手下肌肉。

  荔知这才拿出包在手帕里的馒头,不由分说塞进谢兰胥手里。

  多亏了马车里皇孙的名头,尽管知道荔知在车后脱衣上药,还是没有流人和役人敢来骚扰。荔知的庶妹荔香倒是挤在围观人群里,一张脸皱得像浸水后晒干的纸。荔知当初曾在一本游记里读过这种草,著者在游山途中遭遇野兽,逃生后正是用这种野草捣碎了厚厚敷在伤口上。”谢兰胥避重就轻。

  幸运的是她找对了东西,几日后,她的伤口已经结痂。

  痛吗?谢兰胥看着她递上的馒头,神色复杂。

  “很快就会好了。现在要紧的,是殿下早日康复。

  用马车隔绝他人视线后,荔知再脱下衣服,将草糊糊涂抹在背上的伤口。他停止了咳嗽,脸色依然苍白。”荔知认真地看着他,“若是需要草药,殿下可将草药的特征告诉我。

  总不能在大庭广众下脱衣服上药,好在荔知知道这里的唯一一个遮挡物——马车。”

  郑恭扬起的马鞭,重重打在趴着的荔知身上。

  回去的路顺利了不少,荔知顺手在路上抓起一把黄泥,在脸上抹了又抹。

  狗吠虽然大差不差,但饲主永远听得出自己的狗和别的狗发出的叫声有什么不同。

  少女在月光下微微笑了起来,那双雾蒙蒙的双眼,像是云破日出后宝光璀璨的湖面。”荔知扬声。”荔知毫不犹豫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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