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虽配合,却也十分虚弱,听说得救了,有的当场昏厥,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肃亲王和田嵩自始至终都没松口,后者一度想自尽,但有徐茂才的前车之鉴在,禁军看守的特别严,及时给救下来了。
小黄和秋天也各自回去睡了,院子里转眼只剩下马冰和谢钰两人,外加顶着开水壶咕嘟嘟冒泡的小火炉。
他挠挠头,显出几分挣扎,最终还是老实道:“我虽没跟着面圣,但在外头远远听见陛下好像发了老大的火儿……大人的官职被撸了,腰牌也收走了。!
“姑娘。
马冰叹了口气,轻轻搂过小姑娘,“哭吧。
他吃得虽多虽快,但仪态依旧很好看,甚至一点动静都听不见。
也不知张抱月和蒲草,不,是赵四丫和胡春安定下来没有。
饶是几位未被牵扯其中的老臣,也主动乞骸骨,请求告老还乡。
有时她们才来没几天,可一睁眼,隔壁就换了新哭声。
简单来说,就是肃亲王不甘心,更担心自己死后皇帝会不顾先帝遗诏,寻机会将子孙后代都灭了,于是就把主意打到下一任皇帝身上。
有被客人折磨死的,还有不堪忍受自寻短见的。
谢钰照例回自己的院子,而跟着他的霍平看着他熄灯,也要回房休息时,却意外看到了立在松树下的马冰。
霍平张了张嘴,有些意外,但转念一想,好像也不那么意外。
马冰失笑,冲他扬了扬簸箕,“歇歇吧!”
马冰藏在斗篷下的手紧了紧,指尖掐得掌心生疼。
她弯腰将栗子拨弄到小竹簸箕里,颠了几下,吹去上面的浮灰,裂口中金灿灿的栗子肉便露了出来。
两位皇子的生母和兄弟姐妹也被牵连,死的死,散的散,好一派颓然。
马冰洗了手,托着下巴安安静静看,忽然回想起初遇时的场景。
相较关外,开封的冬日简直过分温和,像个温吞的书生。
开封都这样冷了,关外或许一到了滴水成冰的时候……
“呦,这么香,叫人怎么安心炮制药材!
到了如今的地步,朝堂上先帝留下的势力几乎已经肃清。
去了一批旧官员,自然有新的补上来。”
马冰摇头,“这些女孩子里并没有徐桂芝。
马冰往谢钰的院子里看了眼,“今天宫里出什么事了,他的腰牌呢?
秋天的眼神就有些黯淡,不过还是强撑着道:“啊,那,也许她跑了,或者,或者她爹娘真的把人赎走了……”
马冰看着她,看着她的眼圈一点点变红,大大的眼睛里泛起水雾,哽咽着说不下去。
倒是那些女孩子们所知有限,问了一回后就放出来,马冰、王衡和太医署的年轻大夫都帮着治了大半个月。
可马冰一块都没看到。
马冰只穿了件薄皮袄,抄着袖子坐在桌边,盯着秋天和小黄练字。
天下是不缺人的,人多了,人才也多。
皇帝都准了。
马冰分明没问,或许问了对方也不会说,但直觉却告诉她,一定是这样没错。
那艘黑船就像一口大大的棺材,被送过去的女孩子便如从枝头剪下来的鲜花,花期短得可怜。
那个时候,他们在外面共进的第一顿饭,也是兔子。
哪怕一个人生前恶贯满盈,可只要他死了,就开始适用“死者为大”这句话,过往的种种不是就都可以被忽略,哪怕一丝半点优点也会被无限放大,再放大。
这会儿秋天刚到《百家姓》,小黄却已经念到《千字文》了,正式拉开差距。
而如今,秋天不仅是在哭曾经的好友,还在哭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哭这该死的世道。
外人可以说是当初搞田嵩的谢钰父子,也可以说是如今的新贵,甚至还可以将脏水泼在当今皇帝身上,污蔑他不将先帝时的老臣当人,甚至指责他不敬先帝!
真香啊!
霍平点头,“大约是,大人似乎对结果不太满意。”那边小黄和秋天剥了一碗栗子肉,自己不吃,巴巴儿捧出来给她。
此情此景,仿佛寻常百姓那般,一位妻子等待着晚归的丈夫……
只是这么想,谢钰就觉得快活。”
这是极保守的说法。
谢钰将物证上交之后,也没能参与审案,而因为牵扯甚广,参与三司会审的官员们也不许回家,连带着谢显也暂时不能出宫,想打听消息都没路子。”
皇帝对谢钰素来宠爱有加,寻常放肆都不放在心上,可今天却做到这一步……
是为了自己吗?
奈何这小子还不怎么会书写,而临近年底,谢钰忙得陀螺似的,没空教导,便让他每天空出半天来马冰这里读书识字,另外半天习武。
马冰吐了口白汽,取过墙根儿下立着的铁签子,拨弄下红彤彤的炉火,一股浓郁的烤栗子香就飘了出来。
谢钰饿狠了,连吃两大碗还没饱,马冰就将那熏兔子上的肉都撕下来,一边撕,一边往他碗里放。
皇帝不可能让他死。
小黄比她略大几岁,脑子也活泛,有时见她吃力,私下也帮着教。
见他们两人写得入神,马冰起身去门外廊下坐了,那里蹲着一只火炉,上头煨着一锅大鹅。
但最终的结果就是,皇长子被废,皇三子被过继,而且是过继给已经死了的顺王,简直还不如被废。”
她又给了里面的秋天和小黄一点,让他们暂时歇歇手眼,自己和王衡及他的两个徒弟剥剩下的,又将洗好的芋头塞进去。
一口下去,细腻绵软,好似融化的黄油和膏脂。
大厨用的果木熏制,风味独特。
两个多月熬下来,秋天也认了一百多字,只天分到底差了些,每每坐在桌边,总是一脸苦大仇深。
谢钰是傍晚回来的,手里提着一只烟熏兔肉。
回头烤好了,捏着一角轻轻往下一顺,粗糙而毛茸茸的外皮内就滑出洁白而细腻的瓤儿来,黏糊糊香喷喷。
之前谢钰搜出来的那些账本密语被破解了,其中牵涉到好大一批权贵,其中就有皇长子和皇三子。
秋天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儿。
不然这一路上哭嚎,给外头人听见了,还以为他们是人贩子呢。
喝到后来,小黄和秋天不知怎的也混了半杯,最后都吃得脸颊红彤彤,眼睛直勾勾,笑容傻兮兮。
王衡深吸一口,巴巴儿回屋里取了自酿的橘子酒,三人各自小酌一杯,对着暖烘烘的炉火,十分惬意。
小黄正式跟了谢钰。
这几日谢钰频繁入宫,从皇帝漏的一点口风中推测出许多东西。
上朝时,大殿之上仍是熙熙攘攘,丝毫看不出刚少了那么多人。
马冰失笑,“你们吃,这个自己动手吃得香甜。
雪更大了,下降的雪片相互纠缠,落地时,一团团的,几乎有成年男子半个巴掌那么大。
马冰有一点理解秋天的心情。
芋头都是挑了小个的,方便熟透。
另一块,则是为方便随时入宫面圣的宫廷腰牌。
朝堂上的好多官员也消失了,杀头的,抄家的,流放的,一时人心惶惶。
她亲身经历过肃亲王府的惨烈,深知在那种炼狱,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根本不可能逃跑。
一来二去的,他记得也更牢固。”
无人叫徐桂芝,也无人认识招娣。
但当今心思深沉,本朝也没有立太子的先例,肃亲王不确定来日继承大统的到底是哪位皇子,索性广撒网。”
霍平被吓了一跳。
她就这么静悄悄站在树下,身上披着白色的兔皮斗篷,几乎跟周遭雪景融为一体,他差点没发现。
她哭得好伤心好用力,最后浑身抽搐,几乎昏死过去。
死亡这种事仿佛具有神奇的魔力,可以让白的变成黑的,也可以将黑的洗白。
皇长子被废为庶人,皇三子过继为死了的顺王之子,这两道旨意昭告天下时,正值今年第一场冬雪。
烤栗子好吃,烤芋头也香甜。”
斜对过的窗子被人从里面推开,露出王衡的老脸来。
他今天一早就入宫面圣了,按理说,也该挂着那两块腰牌回来。
听说救回来十多个女孩子,秋天巴巴儿跑来问,“姑娘,有没有一个叫徐桂芝的?
她的家人早早抛弃了她,是徐桂芝给了她短暂的温暖和陪伴。
而因为田嵩一直没认罪,这会儿他自尽,他的党羽甚至可以倒打一耙,说是朝廷逼死忠臣……
至于这个“朝廷”具体指谁,主动权就不在朝廷了。
锅子早就烧开了,巨大的水泡翻滚,将沉重的木盖子顶得“咔嚓嚓”直响,乳白色的水汽从缝隙中挤出来,发出“嗤嗤”的细微的尖啸,斜冲着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中间具体是怎么做的,除了参与会审的三司成员之外,无人知晓。”
谢钰最常用的有两块腰牌,一块是代表官职的禁军腰牌,供他出入开封府并关键时刻调动手下禁军。
是面对真相的悲痛,也是向过去道别的倾泻。”
两人对视一眼,扭捏而满足地回去吃起来。
大鹅独有的香气弥漫在药园的每个角落,连带着墙角那株梅花放出的幽香中,似乎也沁了人间烟火气。
“马姑娘?
所以至少现在,田嵩不能死。
可是……
两人说了几句话,丝毫没提朝堂局势,最后见天色已晚,平静地分开。
地上,屋脊上,树梢上,很快洁白一片。
若觉得不够香甜,还可以再略蘸一点白糖,整个心窝都美了。
谢钰看了她一眼,眉目柔和。
不过田嵩不死,也依旧无法挽大厦于将倾。
最后上钩的就是皇长子和皇三子。
“是肃亲王的事吗?
他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
短暂的沉默过后,秋天在她怀里嚎啕大哭。
香气更浓。
平时禁军的腰牌谢钰日日都挂着,而宫廷腰牌则只有需要进宫的时候挂出来。
皇帝顺势提拔了许多心腹和新人。
大约是年纪大了不胜酒力,又或者终于有了眼力见要装醉,总之,王老头儿恶狠狠吃了一条兔腿,就着锅贴饼子塞了一大碗红烧大鹅,这才打着饱嗝回去休息。
接下来的一整个月,不消细说,自然是朝堂震动。
救回来的人里没有徐桂芝,唯一的可能就是……
据那几个神志清醒的女孩子们交代,活下来的同伴远不如死了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