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上好药,重新整理好衣裳,离开之前,她敲了敲车壁。
因为她心中有愧,这愧疚沉甸甸地压在她肩上。谢兰胥看着她递上的馒头,神色复杂。
他不禁看怔了。◎
距离受到鞭挞已经过去三日,荔知背上的伤却还在渗血。
荔知只能回忆以前看过的杂书,从荒野中采来一种叫狗牙根的植物,趁夜间休息的时候,嚼烂了再抹在伤口上。
只略加一想荔知便明白了病灶所在——虽说步行三千里是酷刑,但是三千里都呆在马车上,同样也算不上什么轻松差事。”
荔知抬头一笑,“我吃一顿饿一顿,反而能够精神些。”谢兰胥皱眉忍耐腿部的痒痛。
荔知一如既往地从怀里拿出路上薅的狗牙根放入口中。
好不容易长好的伤口,一出汗就又被泡烂。
……
三千里流刑,不会因为谁受了鞭挞就停下脚步。
幸运的是她找对了东西,几日后,她的伤口已经结痂。
“我说倾慕殿下,”她道,“殿下信么?
青黑色的树林中揉进了几团飘渺的月光,少女在马车下仰头看他,故意用黄土遮掩过的面庞上有两道颜色稍浅的线,从雾蒙蒙的双眼一直延伸到消瘦的下巴。现在要紧的,是殿下早日康复。
总不能在大庭广众下脱衣服上药,好在荔知知道这里的唯一一个遮挡物——马车。”荔知立即问道。又涩又苦的草汁封闭了少女的面部表情,好不容易嚼完,她忍着恶心把草糊糊吐在手心。”
“我的病,不是吃饱就能好的。
她稍加犹豫,试探着按住他的右腿。荔知当初曾在一本游记里读过这种草,著者在游山途中遭遇野兽,逃生后正是用这种野草捣碎了厚厚敷在伤口上。
他罕见地感到困惑。”
“那要怎么才能好?
荔知一身冷汗,头重脚轻地跟着流放队伍继续赶路。
这天晚间,流人们在一处荒野上驻扎休息。
荔知不在乎。”荔知毫无芥蒂地笑道,“只要殿下没有受饿,你把馒头给谁吃都无所谓。
马车的四角铃铛在风中唱着哀歌,踢踢踏踏的马蹄声作着伴奏,那面织满梅兰竹的锦帘,始终没有拉开。若是旁人,即便没有结仇,也不会再做好心当驴肝肺的事了。
谢兰胥看着正在收手帕的荔知,轻声道:
“荔姑娘将口粮让与我,自己又吃什么呢?”荔知认真地看着他,“若是需要草药,殿下可将草药的特征告诉我。
傍晚时分,流放队伍停下来驻扎休息。他为此感到窘迫,单薄的双唇更加用力地抿了起来。树林里的叶片簌簌地响着,从远到近的呼啸着,垂下的夜幕显得更加孤寂。
“多谢。”
谢兰胥试了试,成功恢复端正的坐姿。”他问。如果谢兰胥再把她拒绝,她恐怕要找个洞就地钻进去。
一个人有没有受辱,取决于内心有没有磨折。
银月流动的光辉之中,满溢着幽哀的神意。身为流人,想要休息养伤那是不可能的事,流放路上没有大夫,想从役人手里要到伤药更是天方夜谭。
他掰开干硬的馒头,将其中一半大的递给荔知。”他说。
荔知这才拿出包在手帕里的馒头,不由分说塞进谢兰胥手里。
她拿着干粮在车厢外等了许久,帘子才被揭开。
第一次接触男子腿部,荔知心里多少有些难堪,她尽力克制着面上的表情,却控制不住慢慢发烧的耳廓。”
荔知快速揉了几下,看向谢兰胥:“还麻么?
孤零零地漂浮在人世间,那才是真正的无间地狱。
多亏了马车里皇孙的名头,尽管知道荔知在车后脱衣上药,还是没有流人和役人敢来骚扰。
至于皇孙本人——荔知相信他对车外的春光没有兴趣。
她在乎的,早就永远离她而去了。”
荔知听他说要喂狗,也不恼。因为没有人帮忙,往往她上完药,一炷香时间就过去了。
荔知拿着自己白天多挣的那一个馒头,一如既往地去往马车。
用马车隔绝他人视线后,荔知再脱下衣服,将草糊糊涂抹在背上的伤口。
为了不给谢兰胥开口拒绝的机会,荔知狠狠按压手下肌肉。
少女在月光下微微笑了起来,那双雾蒙蒙的双眼,像是云破日出后宝光璀璨的湖面。
“很快就会好了。
可是荔知不在意。”
作者有话说:
女主:让我康康谁会信
5 ☪ 第 5 章
◎他克制着胸中叫嚣嘶吼的欲望,将剩下的馒头扔给了外面的野狗。我会尽力帮殿下寻到。
谢兰胥脸色比往常更加虚弱,额头和鼻尖都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紧抿着嘴唇,似乎正在忍受某种痛苦。
在她受刑的时候,他在车厢里听见无数的声音,却唯独没有她的。
她握着馊臭的馒头,低声笑了起来。
她像往常那般敲了敲车壁,过了一会,锦帘从里拂开。”谢兰胥避重就轻。
困惑一个数月前还养尊处优的名门之女,卷入艰难时运中备受折磨,不仅没有沦落枯槁,反而爆发出令人惊叹的坚韧和不屈。郑恭在身后不留情地催促,马鞭挥得噼啪作响。”为了缓解尴尬,荔知说,“我的双生姊妹以前练完舞回来,我就是这么给她捏的。”
风从山谷上吹来,灌满大地下陷的伤口。”
“她也在队伍里面?
这种草虽是漫山遍野的野草,却有止血养伤的作用。
谢兰胥摇了摇头,哑声道:“没事……”
荔知却眼尖地捕捉到他的右腿僵硬,动作奇怪。
“既然给了,怎么处置都是殿下的事。”
“老毛病了。”
荔知明白他在指那日她无意撞见的事,她小心节省下来的口粮,却被他拿来喂狗。
“……为什么还要送来?
“多谢荔姑娘的好意,但喂狗——只需一点就够了。
“殿下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她死了。
一声痛哼从谢兰胥齿缝中逃出。
“……为什么?荔知视他为无物,保持着不落队的速度走在最后。
谢兰胥看着从她后背扩散到肩膀的血迹,那些斑斑点点的鲜红,让他想起越是受尽苦楚,越是生机盎然的寒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