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大可汗,小伤而已, 并无大碍。”
掖擎哼笑一声,眉目凝成一道沟壑,幽幽道:
“你在鹿茸大会出尽了风头,我的其他儿子都被你比了下去。”
座上掖擎可汗微微抬手, 示意他起身, 不必多礼。
一模一样的泪痣。那女子才可以如此清晰地触到他面上的肌理,每一颗胡渣,每一根眉毛,每一个骨节,都真实无比。
此时此刻,一身红衣的她正盈盈朝他走来,玉面上荡漾着他从未见过的笑意。
她穿着一袭红衣,像是肃州城攻城那夜,那一条水红色的舞裙。今冬大寒, 各部皆有冻害受损。
恍惚间,片刻前愤然离去的姑娘好似又回到了他帐中。望着她敛袖,缓缓坐在他身侧,漫开的怀袖像一朵水芙蓉散在榻上,纤薄的衣料如徐徐春风拂过他的手背,缱绻万分。炎儿伤可好些了?
身在王庭,她连命都是他的,更何况小小赌约输赢的定夺。
他双手按在额头,想尽力回忆起梦中的一幕幕之时,葛萨入内禀道:
“殿下,辰霜被牙帐的人带走了。于是她妄图得更多,以为他可对她一再例外。”
质子
叱炎在王帐前卸下陌刀, 交予守卫收走,独自步入帐中。
辰霜深呼晨间一口气,脑袋因一夜未眠而混沌肿胀,想要去河边汲水清醒和梳洗一番。拔野古此次招亲,倒不失为一个契机……”
听可汗如此说,叱炎心中终于了然,他兀然抬眸,目光狠厉,应道:
“父汗要儿臣前去求娶河漠部郡主,意在吞并,而非联姻。
那个声音喊道:
不就是一副面具,给她看便是。
榻前空无一人,一如之前。
那个她,从不会这般对他笑。”
***
叱炎倚在榻上,凝视着女子离去的背影,不由轻舒了一口气。
得偿所愿后,他用含糊不清的声音低低轻诉道:
“不要走。”
“就是,那个他捡来的汉女……”
“小声点,她走过来了……”
辰霜顿时觉得愈发头疼,加快步子避开喋喋不休的众人往远处走去。”
想起方才被囚于锦衾的那幕,辰霜愈发气愤难当,充耳不闻一般丢开了胡裙径直起身。
叱炎若有所失,在心底轻叹一声。
为首的圆袍男子正是昨夜来帐中送鹿茸的那位,他面无表情对她道:
“辰霜姑娘,大可汗有请。
他数年来看不清面容的梦中女郎,左眼眼底,分明有一颗泪痣。他的眉目硬挺而深邃,眼窝凹陷下去,衬出拔地而起的高耸鼻梁。你若是病了,便做好死在这里的准备。
似是早有预料他要来, 可汗已屏退了其他臣子,偌大的议事毡帐仅叱炎与他二人。你可知,是拔野古最宠爱的小女儿在会上属意于你,指名要嫁予你。而是他数年来梦中的红衣女子。此次鹿茸大会,河漠部首领拔野古特地来王庭择婿, 敲定他小女儿的婚事。
每当看到她这般神情,他都恨不得想将她牢牢困住,掰开她小巧的口,将她的一颗心剖出来看个究竟。
他大口喘着气,不敢确认,睁大双目试图分离梦境与现实。亦不会如此含情脉脉看着他。你骑射出众, 已被拔野古看中。她闻言,步子越走越慢,垂在身侧的拳头越捏越紧,最后猛然回头捞走了散落在榻上的胡裙和氅衣套上,飞奔出了帐子。
塞外雪水融化而成的地面河波光粼粼,有如数道金色的丝绦飞扬在霰雪之下。他与我商议, 想要你去河漠部完婚。
盘桓许久的心绪稍稍平复了些许,却又感到底层压抑着的冲动,在深渊中攀升着,寻衅着,叫嚣着,想要侵吞他的理智。
笨拙地揽着她柔若无骨的腰肢,笨拙地吻去她眼角湿红的泪,笨拙地记不起她的长相,笨拙地问不出她的名字。可一听那祁郸士兵如此说,他竟然怒不可遏地当下割破了那人的喉咙,才算解气。
她俯身,挽起袖子,掬起一捧水浇面。
未几,几道瓦色的暗影在她身侧停下。
叱炎的心口突然撕裂般疼痛起来,剧痛直冲太阳穴,青筋暴起宛若游龙。”
辰霜是惜命之人。时有贪恋,时有悲哀,令人百般不解。她屡次三番触动他的逆鳞,他已是对她格外开恩。”
掖擎不经意地望了眼前高壮的男子一眼,缓缓道:
“漠河部势力强劲,雄踞漠南,实为我心腹大患。
晨光透过帐幔的刹那,那女子交缠的身影再度如雾气般散去。
她被他带入回鹘王庭,他自然掌她杀伐。
哪怕多少回,他仍是觉得自己笨拙。
叱炎猛然惊醒。
而她,终像掌中之沙,手握得越紧,失去得越快。”掖擎可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起身离座, 向他走来:
“河漠部有意在我王庭招亲。”
“那便好。你不敢吗?
王座之上的掖擎可汗斜跨着坐于一张吊睛白虎皮之上。儿臣全凭父汗作主。抬眸一望,仍是一如既往看不清女郎的面容,只是习惯性地将她搂入怀中。”
叱炎压下心中惊异,沉心静气地问道:
“父汗,为何如此突然?指尖徘徊间,万千发丝自他指缝如流水般倾泻而下。儿臣麾下兵马可乔装混入迎亲队伍,婚礼之际,一举为父汗拿下河漠部。
可事实便是,无论她如何努力,哪怕将性命奉上,他都未必会掀开逆鳞,给她一看。
而眼前的,不是那个她。
而他自此却从未得见她的舞姿,也再未见她着红衣。
寒夜将过,辰霜只觉原本暖烘的帐子此刻阴冷无比,冻身冻心。
再情不自禁地覆上她朱红的唇,长驱直入,一探幽深。
帐外已是朝阳熹微,天间第一缕日出即将在草原上升起。
因为梦中的他,没有戴这副玄铁面具。
万般思量间,他强压已久的困意终于渐渐袭来。
他不禁收紧了揽着她腰肢的双臂。”
“怎么可能,听闻他向来不近女色,禁欲数年,那女子为何人?他撕开里衣,却见那道箭伤已近愈合,溢血也从乌黑转为赤色。从前不过是凶猛的草原狼王未露出獠牙罢了,让她错觉他对她仁慈,让她以为有机可乘。”
叱炎一怔,细细揣度话中之意,思量之下,向掖擎再拜道:
“那父汗如何看?
一双素手从镶绣的袖边中伸出,抚着他新生出胡渣的下颔,柔腻与刚硬相交相织,浑然一体。如此宝地,一般人可是求都求不来的。柔云般的两瓣摩挲着,渐渐加深,沉醉中将她的唇珠整个含住,有如攻城略池,有如经天纬地。他们此次愿送千匹牛羊为嫁妆。”
叱炎猛然抬头, 低声道:
“父汗……”
掖擎掠过身形凝滞在侧的叱炎, 继续道:
“河漠部位于楞格河以南,几乎坐拥整片楞格河下流的肥沃平原, 水草丰美, 羊肥马壮。
他还觉不够,只感喉间愈加干涩,不由自主又埋入她颈窝,攫取几缕幽藏其中的芳泽。本王也可省下一口粮给更需要的人。
她望着他的眼神,只有无尽的迷蒙,像是隔着一层茫茫大雾,各中情绪难以捉摸。
才走出玄军营中,便听道一些闲言碎语。修长的手指埋入其中,像挽起潺潺溪河,连绵不绝。
外毒已解,痛在内里。
叱炎的手掌压住了她的里衣,将那团她褪下的胡裙扔回在她怀中,低声道:
“将衣服穿上再走。
叱炎并未追她,只是淡淡说了一句:
“今岁寒冬,粮草药草匮乏,草原上冻死之人不计其数。
只不过是类似的红衣,却因身姿神似,被他错认成了那个她。你不敢吗……叱炎你在怕什么?
她扭头便走,正要起身,却觉衣袖一紧。”
“还能一夜御女数回,百战不殆……听说,那女子到天明都没从他帐中出来。
“我听闻,玄王身子骨健壮,还能……”
“还能什么?
贴合之时,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一场梦。你来的正是时候, 父汗有事与你商议。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
他摊开手掌,虚伏在她后脑浓密的乌发之中。
按他以往的作风,他本不会对那将死之人再下杀手。唯独河漠部,仗着得天得厚的位置,不曾受寒冻,势力更胜从前。
叱炎一动不动,漆黑的眸底映出了浓墨重彩的红衣女子。
她泪眼朦胧,随着他低吟着,交融着,战栗着。
微凉的水滴不受控地从她面上滑入脖颈,沾湿了她的大片衣襟。你明白吗?他正值壮年, 身躯健硕有力, 粗重茂密的毛发束成一条条粗辫绑在脑后。
心中既是遗憾又是释然。
“嗯。
这一回,他看得清清楚楚。
数日前,肃州那夜,他追至角楼,听到那个半身烧焦的祁郸士兵描绘着,她的舞姿如何曼妙,如何撩人心魄,哪怕下了地府都想再得一观。
叱炎缓步上前,单膝跪地, 右手覆于左胸,低头行礼道:
“拜见大可汗。”他已分不清,自己是在对梦中女郎说,还是对那个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