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十二章 神灵之象

第112/297章

  天地间不知何时已下起了雪。

  年轻的帝王只微微一怔,随后大步过去,高大的身姿投影在罗帐上,迟疑了片刻,还是握住了那只垂落的手。唉……”

  风荷心底深知,公主能撑到今日,全凭着这口气。

  “禀太子殿下,微臣实在……公主……公主,只是吊着一口气。

  待她哽咽着说完,他沉定的面上掠过一丝慌乱,抛下众臣,轿辇也不坐,径直就往福寿宫狂奔而去。”

  皇帝不敢看她,下颚扬起,头颅高高昂着,凤眸湿红,强忍着不让眼眶里的泪落下。

  众人不解其意,纷纷在几步外紧紧跟着二人。公主听着,一会儿直摇头,一会儿又难得地开了笑颜。

  太医战战兢兢地把完公主的脉,眉头拧成了麻花,风荷可以看到烛火前他额头上冒出的细汗,密密麻麻的。

  直到,公主静默了片刻,突然问道:

  “他,还好吗?

  但,公主并未就此好起来,身子每况愈下。

  公主微微抬首,唇齿翕张,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风荷站得太远没听到。

  她心下一惊,明白过来。

  这口等着心上人的气。他沉默良久,一声不吭地起身离去。

  只知道随后,皇帝毫不犹豫地将卧榻上的公主打横抱起,就这样搂着她向福寿宫外走去,旁若无人。

  他敛衽坐到了公主身旁,英挺的眉目涌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柔声道:

  “你说。

  他一刻不停地狂奔至公主的寝宫里头,喘着粗气大声道:

  “清河,我来了。

  来到公主的寝宫前,听到侍女们小声的啜泣声,他的脚步慢了下来。在他通禀下,她顺利地见到了正在含元殿与军政大臣商议要事的皇帝。

  果然,公主跟她一样,似是也不在意这天下姓谁。

  太子面色铁青,喝退了众人。

  风华绝代的公主踩着皇帝摊开的手掌爬上了他宽阔而平稳的背。”

  屏风那头,本是说得有几分笑意的太子殿下,面容僵在那里,许久才吐出一句:

  “清河,你别等他了。公主又开始下不了榻了,夜里开始昏迷了两日不曾醒来。”耳边传来皇帝的怒吼声,众人吓得忙作一团。

  她离他,很近了。他微微俯身,缓慢地抬起骨节分明的手,想要抚摸公主的睡颜。他的语调仍是温和如水,道:

  “清河,他不会来了。身着赤金衮服的男人在宫门前徘徊了足有一刻,始终没有迈进一步。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了入冬的那一日。醒来的时候越来越少。好在一向对礼仪严苛的凝燕姑姑唯独对此事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在转身之际,她的余光里看到了一生难忘的场景。

  “太医!他的干爹在宫变中被皇太子殿下亲手砍下了头,说是要为公主报仇。风荷发呆慢了一拍,被小梁子出声提醒才回过神来。

  因为,这个夜闯公主寝宫的,就是新朝的皇太子殿下,未来大唐的帝王。

  皇帝是武将出身,宽肩窄腰,臂膀有力,据说扛得起几百斤的铁锤。他默许了公主那么唤他的名讳。

  最后那一日,风荷正跪在榻前收拾,忽闻头顶响起公主微弱的声音:

  “叫皇帝过来。

  皇帝走后,内侍省连夜将朝露宫的宫名改成了“福寿宫”,说是添福添寿之意。可自从风荷知道他并不是公主在等的那个人,而且早就有了太子妃,也就对他没了好奇。他陌生得已不像曾经那个时常来朝露宫讨茶喝的皇太子。

  天子威仪,令她不寒而栗。

  太子守了公主一夜。

  风荷数不清,已在这皇城中看了几场初雪。可公主却双腿直立起来,站得笔挺,身姿昂然,竟一点都不像久病之人。

  可皇帝的銮驾并未进入朝露宫中。”

  皇帝没有用“朕”,说的是“我”。”

  字字锥心。

  皇帝凤眸一凛,扫视了一眼众人。

  漫天的大雪之中,年轻的帝王俯下身去,弯折了腰,直到脊背平直,朝服绣着五爪金龙的袍边垂落在雪地上,浸湿了一大片。

  一向举止妥帖的皇太子殿下着急了,这一回没有候在外厅,而是径直带着太医进了公主的寝宫。

  缱绻的帐幔缝隙中,漏出一只藕白的细臂,手指艰难地动了动:

  “焕之。

  许是注意到手指上还粘着斑驳的血迹,最终,他收回了手,没有碰公主分毫,目色隐忍地转身,大步离去。而一向威严肃穆的圣上,好似并不介意。

  只因皇帝离去前,对着宫门喃了一句: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她眉心蹙了蹙,唇语道:

  “他会怪我么?

  闻言,太子的神色遽然冷了下来,又恢复了那个容色端肃的皇太子殿下。风荷好怕她哪一天昏过去,就再也醒不来了。似是迟疑,似是不敢。不过一个在桌上吃的,一个在榻上吃的。

  风荷本来倚在门外快要睡着了。”

  “他若是不打算来了,我自己去找他。

  她以为,他就是公主在等的那个人。

  极目远眺,往西边去,仿佛可以看到,霰雪弥漫下,凉州城那绵延百里的巍峨城墙。

  再来的时候,他已登基成了皇帝。他扶着她的肩头,恐她站不稳。

  说来,太子也是仪表堂堂,相貌出众,尤其一双凤眸,摄人心魄。

  风荷看得出,入暮了太子殿下都舍不得走,离那道屏风越来越近。

  可公主哪怕再起不来,都会让人在榻上给她梳妆。

  她说,她不想那么憔悴地见到她的心上人。我听着。

  公主静静躺在皇帝的怀里,低声喃喃:

  “焕之,我累了,我等不了了。

  那个男人身姿伟岸,一身赤袍金甲极为耀眼,麒麟肩吞,手执利剑,英武无比。

  每当太子来宫里了,她去上茶都会故意慢几刻。

  纷纷扬扬的雪花自天边落下,覆在皇帝身间还未来得及褪下的黄金朝服之上,渐渐掩住了九龙纹的镶绣,显得他的身影清寡而寂寥。

  自此,大唐不姓李了,改姓崔了。”

  “请把我,送回他身边。

  来到了皇城最西面的一处宫墙脚下,皇帝缓缓将公主放了下来。

  翌日,公主出人意料地醒了过来。

  年轻的帝王身后,跟着她熟悉的小梁子。这名字太苦了,不吉利。

  直到,凝燕姑姑忽然拔剑指着那个男人,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冰凉,呵斥道:

  “乱臣贼子。

  风荷只想守着她美丽又脆弱的公主殿下,等她的心上人来接她,那么自己也算功德圆满。

  后来,风荷才知道,为何宫变之时,他们朝露宫无人敢抢夺掠杀。

  这一天,她没有赶太子殿下走,留他用了午膳。却听见里面好似传来男子的低语,好像在轻声叙说着什么。休要靠近殿下。

  风荷和凝燕姑姑还有一众新来的侍女跪在朝露宫前接驾,今生头一回,看到皇帝浩浩荡荡的金銮仪仗。

  隔着一面山水画的绢丝屏风,两人说着一些过去的事。”公主低垂螓首,语气平淡,道,“待我死后,把我送出宫去,我不想入皇陵,我只想回凉州。她甚至都不愿见见那位每日前来的皇太子殿下。

  风荷记得,年初之时,德高望重的太医正老人家曾说过,公主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而他因是旧人,且对这皇宫熟门熟路,于是就扶摇直上,顶替了他干爹的位置,成了风光无限的御前掌印。”

  风荷手一松,水盆掉落在地,滚烫的水洒在她脚尖,皮肤马上起了泡她也忘了痛。

  那一夜,公主寝宫的烛火一直微弱地亮着。后来,她太困了也就睡过去了,以为那只是风声罢了。”小梁子心思活络地听了去,揣摩圣心办好了事。

  可这些与她一个小宫女又有何关系。

  不知怎地,手指松开,双臂无力地垂落下来,她要掉下来的时候,皇帝接住了她,再次将她横抱起来,飞身往回赶。

  一如少时那般。

  后来,皇太子一连数月都未曾来过朝露宫。快传太医!

  在小梁子的示意下,侍卫们依次避退。

  雪越下越大,风荷有些惊异,一向惧寒的公主好似不觉得冷。”

  风荷听到身旁的小梁子大吸一口凉气,公主竟然直呼新帝真名,一点也不避讳,唤作旁人,可是杀头的罪。

  宫道上的侍卫看到神容肃杀的帝王,屈膝跪下行礼,倒伏一片,蜿蜒十里。

  少女踮起脚,头已探出了宫墙之外,看到了宫外那广阔无垠的天空。怕公主撑不住,不顾宫规地跑去找了小梁子。公主那么轻,那么瘦,他明明可以将公主抱得很稳,可风荷分明看到,他收紧的肩臂在微微颤抖。小梁子告诉她,他离去之时,看到朝露宫门外守着数十个赤甲将士,无人敢靠近。因为她知道,反正他不坐上三盏茶的工夫是不会走的。小梁子会意,随即喝令众人转过身去。”

  那个男人凤眸猩红,分毫不退,任由凝燕姑姑将剑架在他脖子上,仍是一步一步往前,径直坐在了榻上。你若是累了,不要撑着,先睡吧。”

  公主叫皇帝,从不叫圣上。这一次跟之前的不同,喂她水都饮不下去。沾雪微湿的绣鞋踩上了他身后九龙夺珠的团纹,稳稳地站直身,抬起的双手攀在了宫墙顶部的砌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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