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问道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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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的叹气,一片皎白如雪的阴翳随之落在她身后。”

  语罢,司徒陵瞥了一眼身旁神容逐渐紧绷的男人,冷声道:

  “这不是秘密。”

  他没有答她,顾自起身,白袍衣角从榻上散开,离去,任由她无所倚靠地倒下去,依在榻背上。甩开缰绳前,他向身后的葛萨一瞥,葛萨会意,朝背后的玄军将领低语几句后,策马紧紧跟在他身后。走吧,先送清河入城医治。

  女子额间的碎发被风拂动,黛眉下,鸦羽的长睫颤动,一双明眸缓缓张开。伯叔父、兄弟之子皆流三千里;若为谋而未行,绞。此情此意,你若谋反,等同于形神俱毁,可对得起她?奔马间,他腰际的剑鞘与马鞍相撞发出震动之声,只闻其声已让人不寒而栗。她的把戏,他怎么会猜不出。

  她蹙起了眉,抿了抿唇,低垂螓首。

  “我已一无所有。

  待入了凉州城门,数十个守在门口的陇右军将士已拔刀相向,严阵以待,见马上的白袍将军面色沉郁,气势肃杀,威仪逼人。谁知他熟门熟路,身影已消失了那处府邸的朱门前。

  医官轻叹一口气,道:

  “姑娘这是有魇症,中气不足,寤寐忧思,吃睡皆为梦魇所扰,如此下去,身体必不堪其困,要病倒的啊。一角香炉袅袅生烟,熟悉的蘅芜幽气袭来,她不由自主地缓缓闭上了眼,安定地睡去。”她这个字说得更小声了,浓睫的罅隙里留有一道余光,观察他的反应。

  跟随其后的司徒陵喝退了城门口的陇右军士兵,正想引着长风往清河所住的府邸走。”长风答道。

  她心口倏地一疼,双手端起瓷碗,紧锁眉头,赌气般的一股脑将汤药全然饮下。心结?

  他们一时僵滞在那里,畏缩不敢上前一步。

  待人走远后,厢房又安静下来。他走过去,又走回来,将檀木漆案上的一碗药拿过来递到她面前。”崔焕之脑中电光闪过,恍然大悟,随即一双凤眸眯得紧紧的,掀开珠帘,大跨步上前,横眉怒声道,“都是因为你!”他半推半就拉着崔焕之一道走出门外,“祁郸人还在盘桓,你我还是速去军中商议对策吧……”

  崔焕之重新一敛凌乱的赤袍,整肃仪容,哼了一声,临走前死死盯着他,朝他嗤笑着,故意高声道了一句:

  “你算什么?”

  一卷珠帘被搅得缭乱,榻上男子沉静的神容被数条纤细的璎珞珠串割裂开来,眉目显得凶厉异常。于是他没有还一下手,任由崔焕之撕扯着他的襟口,兀自一言不发。罗幔是她喜欢的莲花白,锦衾绣着她喜欢的菡萏纹。

  见状,他如鲠在喉,正欲气势汹汹地上前逼退此人,却被司徒陵独臂拦住,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男人俯首向前,硬朗的下颔微须的胡茬拂过她的侧脸,一片酥酥麻麻,只轻轻一触,就挠了她的心。

  男人端碗的手僵在那里,又往她唇口递了递。”长风突然平静地说道。”

  “因为这条三道,她曾日日走,年年走,如此走了整整五年。她撩起眼皮,看着他的喉结滚动,竟然很快将那一口药液吞咽了下去。

  是了,他还没有原谅她。”

  一阵良久的沉默中,耳边唯有旷野漫天的风沙,从凉城外更远的荒漠吹来,迷了谁的眼。

  她干脆别过头去。”

  长风将怀中女子打横抱起上了马,将她紧紧圈在身前。

  忽有一阵秋风徐徐而来,吹来了庭院水池中残荷几缕极淡的幽香。第一年,每日徒步下去崖底找你的尸骨。

  汤药里贴心地加了一味甘草,根本不苦。

  身间的暖意散去,清河定定望着他将空碗放置一旁,缓缓起身。”

  似是听到了这番对话,一滴清泪从怀中女子的眼底缓缓滑落,在她苍白的面靥上漾开。

  “睡眠如何?”

  司徒陵突然暴起,独臂抓住他的襟口,死死拽紧了,怒声道:

  “你是可以谋反,甚至可以一死了之,但你可有想过清河?

  司徒陵闭上眼,眉目间涌动着无尽的哀意:

  “还记得那天我跟你说过,望断崖那么高的山道,为何一向惧高的清河却能走那么顺畅么?”长风继续答道。

  深褐的药汤热气腾腾,他的面容在氤氲的雾气中模糊不清。你就算回来又如何?这涩味绵长,在口中流转之时,比苦味更持久,更难熬。”

  “饮得不多,吃得更少。”

  不要去想他将要做什么,更不要去想过去的那件事,让时间慢慢消磨他深重的恨意,默默抚平他沉寂的伤痛。”崔焕之回眸, 冷冷道。”

  他咬牙,抬手猛地一拍墙壁, 垂头恨恨道:

  “他若是敢谋反,清河当年所受的苦, 就全白费了!你若不信我,大可去问他们。

  方才,在她半睡半醒间,他分明又听到一句耳熟的梦呓:

  “不要杀他。

  精通药理的她早就闻出来了。你给我滚出去!”

  “睡不好,常常梦中惊醒。

  她没辙了,只得轻啜了一口汤匙里的药。”

  “梦魇?陇右军中,包括你曾经的部将养宁远都知道。

  崔焕之攥紧了拳头,强忍心中怒意,厉声勒令医官速速上前诊治。

  他此时看她的目光,仿佛是来自深渊的凝望,平淡中分明还带着一丝隐隐的痛意。

  他深吸一口气,朝身旁之人看去,道:

  “你也想要这样的结局吗?”

  他抬手猛地提起长风的衣襟,恶狠狠道:

  “清河受的这些苦,都是因为你!他担心,她好似已看透了他的心思,这令他杀伐之心有了几分不定。”崔焕之双拳紧握在女墙上, 低声道, “你去告诉他,若他以萧长风的身份攻城, 便是谋反, 诛九族之罪!无人看见,他藏于袖中的五指渐次紧握成拳,纠起了柔软的袖边揉捏成一团。”司徒陵目中淬出火来,厉声道,“你可知,她曾为你付出过多少?此间厢房,她睡了数年的床榻不比草原陌生的矮榻,这里的软枕柔衾,就像陷入了绵绵云朵中,安心又舒适。

  他收回手,薄唇紧抿,语调淡漠,终于说出了她醒后的第一句话:

  “养好身子。”

  司徒陵领命后下了城楼, 朝那一袭白袍飞奔去。

  “烫。

  “苦。其他什么都不要想。望断崖底都是她亲手刨出的坑,直到手指都磨破溃烂。”司徒陵沉声道,“我担心清河……”

  “准。

  他不语,径自饮了一口碗里的药,含在口中片刻。

  他已圈她入怀,让她靠在他的臂膀,一手端着药汤,另一只手提着汤匙,笨拙地将匙上那一小汪药汤送到她唇瓣边上。如此, 我还不如当初一剑杀了他, 省得让清河这般痛苦。我给姑娘开几道安神的方子,静养调理几日看看。……崔焕之说了,可放你一人入城。我已向圣上求娶和亲归朝的清河公主。骨节嶙峋的小手被那人覆在大掌中,十指紧紧交扣。”

  “我知你不怕死。”

  见他不语,司徒陵最后一语道破:

  “她等了你五年,根本已穷尽了所有可能,死生不计,为了让你恢复记忆。诸位还是要多多劝她放下心结,才能不为梦魇所困,早日康复如初。

  “我自请出城劝服他。出去!按唐律,诸谋反及大逆者,逆事已行,皆斩。

  长风从厢房中走出,攥紧的手在身侧已将白袍衣裾揉皱了,垂落下去隐隐可见一道道暗淡的褶边。

  提起的心一下子空落下去。

  他的双臂紧紧圈着怀里柔弱无力的女子,不曾松开。他一身戎装未褪,胸前的明光铠甲倒映出他垂落的,那温柔而又残酷的眸光。

  汤匙又沾到她唇角。最后她久寻不见,便在底下给你立了衣冠冢,年年忌日都要下去祭奠。她的额发忽然微微拂动,是他掠过她,对着汤匙吹了一口气。

  数月不见,她已憔悴了些许,面白如纸,身躯消瘦,此时无意识地依偎在那白袍之人怀中,额头贴着男人的下颔,鬓发从他颈窝中漏出来几缕,落在胸前寡白的袍襟上显得缱绻如丝。在犹豫之时,其人马速之快,风一般拂过不见踪迹。”

  司徒陵见他心中已有几分松动,立即俯身一看,急切道:

  “她怎会如此虚弱?

  ……

  不出几刻,崔焕之便也携着一位资深医官匆匆赶到。而你,你根本不配!他张开手掌拖着她的头,将她小心翼翼放倒在榻上。她轻声的呢喃融在了风里:

  “我以为,你不会想见我了。司徒家因我一人,自此被钉在耻辱柱上……”

  司徒陵的面色古井无波,似是再说一件与己无关的过往平常之事,唯有不断翕张的眼睫泄露了他一丝隐忍的心绪。

  他的心间,遽然收紧。

  明明不苦,可回味之时,却还是极涩。”她不肯张嘴,只小声吐出一个字,像是吝惜与他说话似的。”

  “就算我允准,他又怎会就此收手?不容拒绝。长风察觉到了,垂下头,抬起微颤的手指,为她拭去那滴残泪。他喉间耸动,哽了一口气,哑声道:

  “她气息很弱,必须得立刻诊治。 “崔将军,如果只放长风一人入峒关, 将他的大军拦于城外,你可允准?但,”司徒陵顿了顿,目色苍茫,遥望广阔无垠的天际,悠悠道,“像我这般,成为叛将,一辈子背负骂名,与所爱之人终生难以相守,无法以司徒陵的身份建功立业。”

  她在回鹘昏迷之时,也是重复着这句话。他望着言辞恳切司徒陵,淡淡道,“既然一无所有,便再没什么可失去的了。透过厢房的璎珞珠帘,他一眼望见榻上紧闭双眸,似在沉睡的女子。走近了, 他慢下脚步,望着屈膝扶着清河的男人, 面沉如水, 幽声道:

  “长风, 你如今率回鹘大军压城,此举与谋反何异?”

  长风垂着头,凝视着怀中气若游丝的女子,敛眸不语。

  清河倦容满面,饮了药后觉得困极了。

  医官望闻问切,细细探了脉象后,问道:

  “姑娘近日可有饮食?指间滑落之时,无意中探得她的鼻息。

  司徒陵慌忙上前,拉开了怒不可遏就要开打的崔焕之,劝道:

  “清河需要静养,我们都先出去吧。她乌黑的发从他掌中流泻而下,像是微不足道的缠丝,想要与他纠缠,想要将他留住。”

  男人闻言,身形不动,神色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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