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萝衣的主意茴香并不置喙,毕竟他们对上宗主,本就像以卵击石,需要尝试和不挑手段。
茴香定下心来,道:“我和小姐一起去接他吧。
师萝衣心里苦恼,以为他仍排斥自己触碰,她倒不是非要碰卞翎玉,而是一会儿形势严峻。”
卞翎玉阖上眼睛:“嗯,我想一些事情,清醒一下。
只在丁白要点炭盆的时候,卞翎玉才出声:“不必。
师萝衣出门前,道:“茴香,你等等我。”
细想下来,若真是卞翎玉,其实没什么不好。她的衣裙迎风起舞,月华裙被腰间丝带系着,像一缕轻快又捉不住的月光。”
“可是夜晚会冷。那个时候,我可能不得不……”
她小心看了眼平静听她说话的卞翎玉,忍住笑,把话说完:“会对你做些什么,你且忍一下,别当场对我动手啊。可是不化蟾、反噬的涤魂丹、让苍吾兽咬自己的那一口,还未现世的朱厌他必诛杀。
卞翎玉一张脸冷玉雕琢,无不精致,他望向师萝衣,手挡住披风,没让她碰到自己,沉默片刻:“我自己来。”
卞翎玉难得回答他道:“睡不着。
许是回到熟悉的院子,丁白后半夜迷迷瞪瞪,又想去添炭火,结果看见一个人影坐在窗前。
卞翎玉墨发如瀑,长睫似清冷夜幕,像晨间第一片霜。山主成婚是大事,我一早就用父亲的印,将八大长老请来,宗主没有退路,同样,我们也没有。但偏偏如一潭冷湖的人生,又被师萝衣搅得一片乱。今日风大,他身体不好,别冷着他。”
其实若什么都不管,哪怕作为凡人,卞翎玉本来也可以安稳过一生的。”
卞翎玉没回答他。”
她是走了两日没错吧!”
探访院子这么多回,她的笑容第一次这样明媚轻快。
“公子为何不休息?”
茴香愣住,傻眼道:“什么?”
丁白瞌睡彻底吓醒,愣在原地:“什、什么?
“那我走了?
夜风吹得他的头脑愈发清醒,这样的画面又无异让他不能清醒。
师萝衣内心很久都没有这样安稳过,哪怕昨日心魔再次异动,也没影响她睡得极香甜。
丁白愣愣地看着师萝衣,这……这么快这么随便?小姐在说什么?”
他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外,也没让丁白落锁,不知道在想了些什么。
隔着晨光,师萝衣对门后的人露了一个笑。不夜山和明幽山,共同组成了蘅芜宗。”
师萝衣以为茴香还担心自己和卞清璇的恩怨,信誓旦旦保证:“你放心,卞翎玉和卞清璇没有关系了,况且就算有,我也不会再迁怒他。”
他至今还不在状态,如置身梦中,她却一个人快快乐乐,将他安置妥当。
惦记着要去接卞翎玉,师萝衣很快出了门,茴香刚好这个时候回来,和她汇报长明珠的事。他向来满嘴仁义慈悲,定会打着为我好,怕我胡来的幌子,拒绝我们。”
“你真的考虑好了吗?”
“……”茴香在心里叹了口气,你这样,他日日对着你,他身体才会越来越不好,你还给人家活路吗?
他远远看着她,今日之事荒诞不可言,就像她一旦走出这个院子,这件荒唐的事就会破碎。
他们一同往外走,师萝衣说:“一会儿我们去清正堂和宗主说成亲的事,因我父亲沉眠,我就是不夜山的主人。
丁白:“……”是我不正常,还是你们不正常。师萝衣的出发点没错,若能拿回不夜山,他们就不必处处捉襟见肘。”
师萝衣点头,见他神情复杂,有些疑惑:“难道你反悔了?”
惊蛰就在五日之后。”
卞翎玉默了默:“会做什么?”
总归以前怎样过,今后还怎样过。”
他听见卞翎玉平静地回答。
他们去到卞翎玉的院子外,师萝衣上前去敲门,屋门缓缓打开。
卞翎玉没办法生出一丝责怪她随性的念头,良久,卞翎玉对丁白说:“算了,明日她若来了,你便把树下的女儿红挖出来。”
“……”茴香听罢,吞吞吐吐道,“假成亲,这能假得了吗?
丁白边铺床边碎碎念:“公子,你怎么突然要和萝衣师姐结道侣了?
卞翎玉注视着她,一直到她的背影消失不见。小姐,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不对啊,他听说凡人要先算什么八字合不合,之后还要父母之命或媒妁之言,三书六礼,然后再择黄道吉日……种种做完,方可大婚。”是他没睡醒吗,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小姐庇佑他,他帮着小姐,一起走过这段路,未必不是彼此都好好活着最好的选择。”
师萝衣知道卞翎玉介意这个,自己也就无法完全若无其事,她耐心解释。”
卞翎玉看着她,低低应了声:“没关系。
看着一派冷寂的院子,卞翎玉突然淡声开口:“我兴许最多还能活五年。
“我也不确定,可能得看形势是否严峻。
“没来,也没关系。
卞翎玉就一直沉默地看着她。
“道、道侣?”
茴香看得只想叹气。
可怕的是,他一向冷淡如神祇的公子,看了师萝衣一眼,沉默着颔首。
下过雨,天上没有月亮。少女忙完走过来:“好了,院子暂时安全了,可惜没法恢复到原样。”
春寒料峭,外面在刮大风,把院子里残余的枯树吹得东倒西歪,师萝衣想把手中的披风披在他身上。”师萝衣笑眯眯摸了摸他的头,看见小孩满脸震惊。他是卞清璇的哥哥,小姐不是一向最讨厌卞清璇了吗,咱们即便要假成亲,换一个人好不好?
师萝衣好好睡了一夜,先前找长明珠她就累得不轻,卞翎玉的事有了着落,她心里彻底放松下来。
“师萝衣。”师萝衣把自己的计划和茴香大致说了说,然后感慨道:“卞翎玉真的是个大好人!
师萝衣心满意足,这就打算离开,卞翎玉的目光注视着她离开的背影。
他受得了,丁白却冷得颤了颤。这样下去,五年对他来说都算奢侈。
丁白才反应过来,卞翎玉兴许整晚没睡。”师萝衣也没成过亲,没爹没娘的刀修少女自以为很懂地说,“修士不怎么看重黄道吉日,但你们凡间好像很看重,过几日是人间惊蛰。他仍会继续去做自己的事,不至于耿耿于怀,念念不忘。但茴香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是师萝衣的人,只要这份感情,不伤到师萝衣就好。
总归所有的痛楚,那清冷如玉的人,一开始就自己扛了。他不太会背叛伤害小姐,既然他从未说出过半分心思,就证明他自己也知道他们之间不可能。
卞翎玉吸了口气:“没有,那你走吧。你若不介意,我们把婚期定在那日可好?可她为何偏偏挑了卞翎玉。”那这个她要不要依他啊?
丁白看向卞翎玉,等着他纠正和反对。你好好休息一晚,明日一早我就来接你,我们去向宗主说成亲之事。
方卯时,她准时睁开了眼睛。
少女听见他的声音回眸:“怎么了?
师萝衣的提议,几乎打破了卞翎玉所有的计划。”卞翎玉突然出声叫住她。
对此,卞翎玉从未有过哀伤、也没丝毫的怨恨,就像人间降雪一样平静。
师萝衣把丁白往卞翎玉身份一放,借助陶泥兔子,自己在这里布下了一个比先前还要结实得多的结界。
“和卞翎玉。她若知道,却不爱他,就再不会见他,那才是无望。我对卞翎玉没有什么想法,不会伤害他的。
“卞翎玉,我来接你了。
她忙忙碌碌,像只来回采蜜的小蜜蜂。
丁白跑进去铺床,还好院中有些东西被拿了,这些不值钱的东西还在,将就几日没问题。
少女眼眸明亮,丝毫没觉得不对。
冷淡清醒,不敢沉溺,这又何苦。
茴香盯着卞翎玉的表情,他看上去冷淡又静默,可明显有些晃神,半晌才低低应她:“嗯。我先前与你说过,宗主对我而言并非好人,他不会轻易同意我回不夜山,必定说我在胡闹,不相信我们之间有情。”
这种话往往还有下半句,丁白莫名紧张,磕磕巴巴道:“那……那若没来呢?
丁白小大人一样地摇了摇头,好吧,还是那个冷漠如常的卞翎玉。”
她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
她进屋拿了件披风出来:“好了,走吧。”
“你是没什么想法,他……”
茴香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并不像师萝衣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其中真相她窥见一二,更觉荒谬。不是二十年?不过没关系,很快你就要搬出这里,和我一起去不夜山,不夜山很漂亮的,要什么有什么。和、和谁?
屋里黑漆漆的,没有光,也没有一丝温度。
师萝衣点了点头,然后郑重地道:“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过几日我要成亲了。”
丁白习惯听他的话,闻言虽然不放心他如今的身体情况,仍是乖乖回了屋子。
刀修迟钝又果敢,师萝衣不知他的心思,他们还能好好共处,她不会躲着他。我幼时听娘亲讲农事,她道春雨金贵,惊蛰开始雨水增多,人间变暖,生机盎然,百姓们的日子也好过起来。原本此次入荒山,他等着朱厌现世,完成自己最后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