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折竹看着她。”
程迟险些掉下泪来。
朝阳拨散寒雾,程迟与程叔白再出现在这间院子里,两人衣袍沾着斑驳血迹,也来不及收拾形容。”
商绒一下缩回被子里。
折竹静默半晌,额头轻抵她的额头,鼻尖轻轻地相擦,气息近在咫尺。
第四不信邪似的,端起来一碗没动过的粥,吃了一口,她的脸色变得有些怪异,倏尔对上一旁商绒的目光,她扯了扯唇:“姜缨应该不挑嘴,我看还是给他送去。
而她,一直是借风远行的纸鸢。
“若是好奇,”
折竹有些不自在地躲开她的目光,“你可以打开它。”
“哪怕,是这云川主的位置,我也会还你。”
第十五将盒子放到靠近床榻的案几上,转过脸:“要不要我帮忙打开啊?
天色泛青,白雾满庭。
冠上的金凤翎羽栩栩如生,颤颤巍巍,或坠挂,或镶嵌珍珠宝石,剔透晶莹,潋滟生光。
直到房内寂静下来,他忽听杯盏碰撞的一声响,睁开眼,他看见一直安安静静坐在他榻旁的小姑娘用布巾裹着茶壶将其从风炉上取下,热雾随着茶壶嘴涌入的热茶而流散出来,冲入碗中。”
商绒在被子里勾着他的手指玩儿。
折竹看见她半张脸都埋在被子里,只听得推门声一响,随即便是步履声近,第十五掀了帘子进来,怀抱着一个木盒走近。
窗外风雪依稀,房中炭火正旺,暖意融融,商绒窝在软榻里:“我知道你不会愿意的,有些事迟了就是迟了,任何人任何事都弥补不了。
盒子打开的刹那,窗外明亮的光线照见盒中一顶凤冠华光灿灿。
“还挺沉。”
说罢,他大步流星走出去。
第四盯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她做的饭你也敢吃?
这米糕买来并不容易,白日城中便没几个敢摆食摊的百姓,到了夜里就更没有人了,那些酒楼客栈也没有一个开门的。
“阿筠,母亲她做错的事,本该由父亲与我来弥补,如今父亲已经辞世,我是你的长姐,我们欠你的,就全都由我来弥补。
商绒立即握住他的手,带到自己的被子里,还不忘扯了扯他的被角将他露在外面的一截手臂也遮住。
“我不去云川,你似乎一点都不意外。
风声呼呼的。
她不希望程迟也是如此。”
“站住。”
他唤。
“阿筠。
“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
折竹一怔,
他凝视着她的面庞,骨节分明的手从锦被里探出。
商绒听见程迟这番话,便不由回头去看榻上的少年,他的伤太重,即便感知不到疼,也总是倦怠疲惫的,此时他半睁着眼,泛白的唇微扯,隐含讥诮:“我天生地养,与你们云川程氏何干?
“你……”
“你……”
两人忽然一齐出声,又戛然而止,四目相视。”
折竹的嗓音透着病中的沙哑。
迟的是她自己。
“你知不知道,”
他喉结微动,声音很轻很轻,“跟着我,是要……”
他的话音淹没于她忽然的亲吻。”商绒有点不好意思,声音小小的。”
商绒乖乖地应。
夜风势弱,重檐之外,最东面火光冲天,亮如白昼。
明亮的光线里,她粘着面具的脸蜡黄且瑕疵清晰。”
商绒点头。
梦石将登帝位。”
如此冷的冬夜,第十五故作风流地晃动两下扇子,回过头来,斯文秀雅的面容上浮出一个笑:“你若不敢,那便饿着吧。”
折竹恍若未闻她那一声“阿筠”。
“不是要睡觉吗?”
当着她这般目光,有些话总是难以启齿。
商绒昨夜看见那片火光心中便不宁静,一夜难以安睡,喂折竹喝了几口茶水,她便唤第十五来帮着将一张软榻搬到折竹的床边。
她握着他的手是暖的。”第十五原想留下看看盒子里的东西,但被折竹这么瞧一眼,他便摸了摸鼻子,去推开一扇窗,然后才走出去。”
第四冷嗤。”
她握紧了他的手,认真道。
第十五搁下碗起身,“将添雨放出来,她会。
“匣子里的东西你们可以带走。
“拂柳姐姐在底下垫了两层被子。”
“阿筠……”
程迟张张嘴,她不知该如何靠近这个才从茫茫人海中寻得的亲生弟弟。”
程迟才上前两步,却因少年那般冰冷无波的一瞥而顿住。
商绒看着第四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那道门被人从外面合上,她起身掀帘步履极轻地走入内室。”
她收拾了桌上的粥碗,很快出去了。
“嗯。
“你要如何弥补?”
“那怎么还睁着眼?
“是什么?”
云川程氏虽无异姓王之名,但却有异姓王之实,若当初沈鹂没有将才出生的儿子交给妙善,那么程迟即便是程氏的嫡长女,也没有机会登上云川之主的位子。”
折竹恍若未闻,并不睁眼。
炭盆里火星噼啪迸溅,榻上的少年骤然睁眼摸向枕边,可那里没有他的剑,只有一个人的手。
程迟握着剑鞘的手收紧,她望着少年透着冷感的苍白面庞:“若当初母亲不曾动过那般荒唐的心思,如今的云川主便不该是我,而是你,阿筠,无论你信与不信,当我得知你还在这世上,当我知道你是因我而被母亲放弃,我便立誓一定要找到你,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还你。”
第四手中一枚菱花飞镖抛出去,第十五没回头,只是耳廓微动,便迅速一展折扇,菱花飞镖被挡开,嵌入门框。”
商绒只好松开他的手,爬到软榻另一边,先是打量了一番那个漆金红木盒,随后才伸出双手试探着去打开它。
第十五带回了消息,淳圣帝驾崩,胡贵妃与三皇子商息苹饮鸩而亡,五皇子商息照当场被擒。
里头静悄悄的,商绒将放在一旁桌案上的油纸包拿来,将里面剩的几小块米糕一一放到风炉的边缘上烘烤。”商绒摇了摇头。
一盏灯烛燃尽,天边烧了夜半的火光不再,只剩一片黑烟弥漫。”
“可是阿筠,我答应过父亲,一定要带你回家。
“你要说什么?”
程迟立在房内,看向榻上那眉眼隽秀的少年,到此时,她细细打量过他,方才发觉他的五官细微处,与母亲颇有几分相似。”也不知她往里头都加了什么东西, 第十五只觉的舌苔上又咸又苦。”
梦石即将继位,程叔白与程迟一时还不会离开玉京,但折竹并不想与他们再见面纠缠。
“我这双手本是用来杀人的, 如今能煮上一顿粥饭已经实属不易, 你们竟还嫌弃。
“嗯。”
商绒用汤匙舀了一勺热茶,还鼓起脸颊吹了吹,随即将汤匙凑到他唇边,可是他半垂眼帘,看着近在咫尺的汤匙里金黄的茶汤,他一双漆黑的眸子抬起来,又看着她。”
第四此时全无平日里那般风情万种的姿态, 她脸颊沾着些黑乎乎的尘灰, 瞧见第十五吃了一口粥便欲作呕的模样, 她不由翻了个白眼。”
程迟被程叔白拉着往外去,外头的云川侍卫掀起来帘子,程迟却转过脸,看着那榻上已闭起眼睛的少年,她道:“阿筠,无论你怎么想,你始终都是云川的少主,若有朝一日你肯回云川,我便将一切都还你。”
他从来自在如风。
“你能耐,你去做啊?”
他忽然道。
“好。
沈鹂始终放不下自己未能执掌磐松州的心结,所以她才会给自己的女儿取名为“迟”。
这原本是他一点一滴,于无声处交给她的道理,如今却换作她来说给他听。
“我对你们云川没有半点兴趣,”不同于程迟的眼眶湿润,折竹始终神情寡淡,“也并不需要你们所谓的弥补,取走你们的东西,永远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折竹冷淡地睨他。
被第十五打开的那扇窗正对着她。”
“想看看你。
“折竹,你不要再难过,有没有来处本也没什么要紧,重要的是,天下之大,我和你从来不缺去处。
“难吃就是难吃, 我们倒是没什么, 小十七身上的伤可不轻, 你给他吃这个怎么成?
大约是起来得急,她忘了描眉,那般浓淡相宜的眉与面具并不相衬。
而程迟肖父,眉眼总有程灵晔的影子。”
商绒裹着被子坐起身,看了看案几上的红木盒,又转过头来看他。
“簌簌。
“喝一口。
从此以后,四海有风,而她在四海。
他眼睫颤动,还没来得及反应,却听房门被人扣响,外头是第十五懒洋洋地声音:“小十七,姜缨托我取了东西回来给你,我可要进来了。
“……还是开一扇窗吧,炭盆还燃着。”
他半张脸抵在软枕上。
但如今梦石只怕还要清算胡贵妃母子的党羽,玉京城门一时还不会打开,而折竹还需要第四与第十五两人助他运功调息。
她简短的一句话,却令折竹神思微晃,他有些难抵她的视线,却又禁不住极轻地笑了一声。
掠入窗来的雪粒落在纤毫毕现的凤尾,商绒怔怔地看,手指触碰到金凤尾,雪粒顷刻消融于她的指腹。小心吃死你。
即便有人重新为她系上一根线,也被他生生剪断。
只那么轻轻的一下。
案上灯烛昏黄,他看清榻旁的姑娘正望着那道半开的窗,风卷鹅毛雪,一片火光浓烟交织于夜幕。
“我可以牵着你的手睡吗?”
“不必。”
折竹声线裹着几分虚弱无力的沙哑。
“阿迟。”
程叔白轻拍她的肩,低声道:“任是谁一时之间,都会难以接受,此事急不来,反正,你们已经见过了。
“嗯。
片刻,他抿了一口。
软榻很窄,她将自己裹在被子里,一歪头对上折竹的目光,他淡色的唇微动:“你不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