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里那沾着血与脓的绑带掉在了地上,颤声道:“你骗我?
愤恨之火灼烧着他的理智,他两眼通红地瞪着窗边的萧燕飞,突然窜起,朝她扑了过去……
可旁边的人突然朝他的右腿狠狠地踹了一脚。
“是是。
“是这里吧。
原本只是个小小的,还没指甲大小的伤口……在半年之中溃烂得越来越厉害。
明逸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晕厥了过去,身子一软,像烂泥般瘫在了那里。
知秋一把拎起明逸的后衣领,像拖尸体似的把人往后堂后的院子拖去,动作娴熟得不得了。
明逸眸露异彩,急切地对着萧燕飞抬起了血肉模糊的左臂,不惜把他最羞于示人的伤口暴露在她眼前。
回应他的是一片寂静。!
萧燕飞稍微偏过了脸,煞有其事地叹道:“明五公子如今病得厉害,北安伯也就这一个弟弟了,想必是惦念得很。”
萧燕飞每说一句,就朝明逸逼近一步。
萧烁眼睫轻颤,下巴骄傲地一抬:“我才不怕呢。”萧燕飞笑了笑,手里的扇柄继续指着明逸的左臂,“只要从这里……”
那玳瑁扇柄微微上移,指向了肩膀的位置,“把你的左臂整个砍断,说不定就会好的。
曜哥儿死了,为什么所有人都怪他,难道只有曜哥儿有资格活着,他就没有吗?”
明逸的身子如风雨中的枯树般不住颤抖着,那千疮百孔的心似有寒风呼啸而过。”
“哪里烂了,就切哪里。”萧燕飞幽幽地低叹了声,不等明逸说话,就自己答道,“因为你是‘功臣’呀。
他很厉害的,会给她和母亲挣脸,那么她会不会拿他当作骄傲?”
“在战场上的时候,害怕吗?
就像是……
萧烁的脑海中不由浮现父亲萧衍的面庞,拳头无意识地攥了攥。”知秋笑呵呵地应了,朝锁在墙角的明逸走近,“奴婢一定把人平平安安地送到了北安伯那里。”萧烁皱了下眉,直视着明逸的目光没有丝毫的偏移。
看着几步外的萧燕飞,萧烁置于体侧的拳头抖了抖。
他也才十五岁而已,还没及冠,他又做错了什么?
他口中又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头发散乱。
“真臭。
“……”明逸直接傻住了,整个人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
“送死?你的祖母,你的婶母,你的嫂子,她们都没逃,你明逸有什么资格逃?
“你可知道,你为什么现在还活着吗?
“是,姑娘。
他怕得两个晚上没有睡好,只要眼睛闭起来,眼前就是死人。”
说这话时,他眼角偷偷瞟着萧燕飞。”
“百姓都死了,你一个逃兵有什么资格活?
真臭?
下一刻,头顶一暖,他惊愕地看了过去。”
“知秋,你把人送去给北安伯,也算是我的一番心意。”
“还是告诉皇上,那些与你无关?
很快,后堂里只剩下姐弟两人。
这两个字听在明逸耳中,像是狠狠地往他心口捅了两刀,柳嘉说他臭,成四郎他们说他臭……甚至于他娘在靠近他时也会微微地蹙眉。”明逸急切地连连点头。!”
萧烁:“……”
萧烁不禁想起他随军刚到幽州时,就有一场小规模的围剿,姐夫让他也跟着去了,还让边昀照顾他。
萧燕飞又慢悠悠地扇起了团扇:“当然也有可能伤口会从你的断臂处再继续腐烂。
明逸揉了揉刺痛的右腿,抬起头,一脸怨毒地瞪着萧燕飞:“我会说出去的……我会告诉别人那些信……”
“告诉别人什么?”
这个治疗方案简直堪称完美。”
他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你怕死?”
“你也只配凌迟!”
“不妨事,到时候,也可以接着切。”萧燕飞坏心眼地揉乱了他的头发,笑得戏谑。
这些话明逸一直藏在心里,从来不曾说出口,可此时此刻,无边的绝望将他彻底压垮。!
“对对对。
无论身在哪儿,他似乎都能闻到挥之不去的血腥味。”萧燕飞轻一抚袖,优雅地从玫瑰椅上站了起来,“告诉别人,顾非池把你呈上去的信件替换掉了?
对上少女波澜不惊的黑瞳,明逸觉得自己像是被野兽盯上似的,匍匐地后退一点,再一点,直到他的背撞上墙,退无可退。怕死就能坦然地当逃兵?
萧燕飞颇为满意地笑了,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
萧烁见萧燕飞没作声,有些失望地耷拉下耳朵。
他第一次看到了死人,看到了肠穿肚烂的尸体,看到断手断脚的伤兵……
他怕。
萧燕飞摸了摸他的头顶,低笑道:“小屁孩。
他不要去见明芮,他不想被千刀万剐!!
“怕就怕,有什么不好意思?”
她嫣然一笑,随手理了理自己的袖子,白玉般耳垂上的耳坠微微摇曳,映得她肤光胜雪,可这样一个清丽动人的少女口中娓娓道来的却是如此令人悚然心惊的话语。”
明逸嘴巴张张合合,一颗心直坠至无底深渊,手脚冰凉。”萧燕飞直言不讳地颔首,“就是凌迟。”
“不……”明逸挣扎着想要起身,想逃,可知秋哪里会给他这个机会,一个掌刃轻轻巧巧地劈在了他的后脖颈。”
“你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帮我治病是不是?”萧烁梗着脖子道,耳尖略微发红,想说别摸他头,他又不是萧烨那种小屁孩。”
“告诉她,明五公子这‘鬼剥皮’好治得很,哪里烂了,切哪里就行了。”
她一眼就瞧出了明逸那血淋淋的左臂上有个小小的指甲印,哪怕周围的皮肤已经烂透了,只要细看,就可以看到最初的那个伤口。”萧燕飞眯了眯那双弧度优美的猫眼,以扇柄不近不远地朝着明逸指了指,“被曜哥儿抓破的地方?”
“为将者和满城百姓共存亡,不叫送死,叫死得其所。
“对呀。”萧烁就站在明逸的身边,微微倾过身子,俯视着他,慢而清晰地说道,“兰山城的百姓都没逃,你是守城的将士,有什么资格逃?”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如春风拂柳般,一双眼睛黑得深不可测。”
萧烁微微一愣。
这次随军去幽州,他曾经见过更可怖的场景,战场上尸痕遍野,多的是死状惨烈、腐烂不堪的尸体。
明逸惨叫一声,狼狈地摔在了地上,那血弱模糊的左臂磕在地上钻心得疼。”
“你在利用我,是不是!
见萧燕飞盯着他的左臂看,以为是要给他看伤了,明逸迫不及待地把袖子撩了起来,又急匆匆地解下绷带。明逸悚然一惊,看着萧燕飞的眼神仿佛是在看什么妖魔鬼怪似的。
不!
他终于克制不住地呐喊出声:“难道我就该陪着兰山城一起去送死吗?”明逸愈发激动,那苍白似鬼的脸上是满心满眼的期待,“我会好的,对不对?
现在,能救他的人也只有萧二姑娘了!
“才没有怕。明逸猛地站起来,不小心撞到了后方的椅子发出咯噔的声响,口中发出歇斯底里的厉斥声:“你这哪里叫治病,这是凌迟。!”
什么?
自家姐姐这不笑还好,笑起来……咳咳,笑起来还是挺好看的!”
“让她不用为她弟弟的病烦心,只要‘养得好’,多活个一两年,不成问题的。
绷带早就被血和脓所渗透,解开后,就露出至少近乎两个手掌大小的伤口,血肉模糊,上面混着黄绿色的脓液,隐约那看到那脉动的血脉……
随着这可怖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一股混着药膏味的异臭味迅速地弥漫开来。
“不,不……”明逸连连摇头,眼底写满了惶恐。”
萧烁那清润的嗓音中透着一种冰霜般的寒意。”
她这哪里是大夫,她分明就是刽子手,哪里有人是这样治病的!
可怜明家满门英烈,偏偏出了这么个明逸。”
“对呀。
萧燕飞看着明逸消失的方向,突然转过脸,盯着少年俊秀的脸庞问道:“你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