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帐前,她停下脚步,顿了顿。
就这样心软了,没由来的,为她一步步退让。
只一瞬,她再进一步,伏在起不了身的辰霜身上,以狩猎者的姿态,反手握着出鞘的匕首,抵在了猎物的喉间。把她捡回来,这次给我看好了。
郡主的毡房如她初见之时那般华贵,仍是洞房的布置,似乎一切并未改变。等她来日强大起来,再回来报仇,替阿耶,替河漠部,杀光今天在场的所有人。
玄王叱炎所用的,不过是李代桃僵之计。”
帛罗没有看她,盯着前方,目中有如空无一物,喃喃道:
“你们都是骗子。他便堂而皇之地利用葛萨这个形似的赝品稳住了婚礼,自己则在河漠部大开杀戒,反将了拔野古一军。她用血红的嫁衣抹去了雪腮间的泪水,道:
“你于我,有一饭之恩,我帛罗,不杀恩人。
如此明艳动人, 果不其然是来砸人喜宴场子的。”
辰霜劝服叱炎的那时,帛罗也在场。没有人可以改变。”
“你怎么这么多权宜之计?但下一步,已飞身夺走了辰霜系在腰间的匕首。河漠部在玄军营中偷袭失败,死局已定。
她不住发抖的双手成功地握住了缰绳,双腿已搭在了踢蹬之上。
她蜷缩在角落里浑身颤抖着,与日前判若两人。
伤口不深, 殷红的血痕已结了痂, 在他的蛮力下细嫩的皮肉又破开了几分。
帐内烧着灯火,炭火已熄,与外头一般寒冷。
衬得一截雪颈如月牙一般亮眼。
辰霜飞扑过去,半跪着一把拉住叱炎执弓之手的衣袖,颤声道:
“请殿下饶命,不要杀她。这面具便是最好的障眼法。”她骤然甩开了辰霜覆在她肩上的手,提高声量道,“你们一个个,都是骗子!
数道玄色身影已严阵以待。”
“不必。”她直视帛罗的面容,凛声道,“玄王当时已在门外,随时就能攻入。
成王败寇,仅凭一念之间。
轻叹一口气,她掀开帐幔,步入其中。离河漠部大门还有一大段路。
膝前的女子双手冷若寒冰,雪肤煞白,眼眶湿红,素手紧紧拧着他的袖边。”叱炎轻皱眉头, 又在她泛红的耳尖轻声道了一句,“为了救我, 你真是不择手段。
她念着帛罗,见二人走远,便快步朝河漠郡主帐中走去。”
情怯
身旁全是行色匆匆的玄军士兵, 或押解人质,或收缴兵械, 或清点河漠部和其余小部落的人数。河漠部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她一步步向辰霜走来,一边厉声道:
“如果我不被你挟持为人质,我阿耶的兵也许就能杀过去。她的骑术是阿耶亲手教的,只要她的马跑起来,连天上的苍鹰都追不上她。”她轻笑一声,道,“郡主冰雪聪明,不会看不透。他不会败的!”
还未等辰霜反应过来,帛罗将手中的细绳一甩开,向毡房外跑去。
而房内的河漠郡主,有如蒙尘的明珠,黯淡无光。又忽见她突然蹙起了眉头, 嘴上低吟了一声, 这才留意到她手臂上的箭矢擦伤。”
语罢,叱炎单手揽过正缠着他衣袖女子的细腰,将她整个人横抱起来,大步走进了她的毡帐。”男人低沉沉的声音像一颗石子投入她的波心,“甚好。……”
辰霜当时就已明白,没有什么阴谋诡计,只不过是叱炎他棋高一着罢了。抢人的时候倒是挺勇的。
帛罗迟迟没有下手,最终还是泣不成声地扔掉了匕首。是你们用了什么阴谋诡计害他,是你们!”
昨夜二人谋划之时,辰霜确实不知原来叱炎一方也早已开展行动。
红色的纱布缓缓揭下。我阿耶是大英雄,怎么会败?
辰霜见他盯了自己许久,想起了他对于红衣的禁忌,不由捻起水红色的裙裾,浅浅退了一步,道:
“我去更衣。
这样的时机,大可汗调兵如此之速,非比寻常。
叱炎眸色一暗,松开了手。往日翠绿得能滴出水来的眼眸,此时沉如深湖,毫无光泽,死目一般怔怔地望着来人。”
辰霜垂眸,终是伸出手去,在她肩上轻轻抚,道:
“我答应了你阿耶,会一生一世好好照顾你。
他从始至终便没想着要娶河漠郡主。她脸一热,轻声道:
“我去看看伤兵。
苍茫的草原上已起了大雾。辰霜,我阿耶呢?她对殿下有用!
不好,她要逃走。若不是她当时出言使叱炎转念,怕是此时河漠部男丁只剩尸首,女子全沦为奴妓。
帛罗俏丽的面上满是泪痕,银牙咬碎,狠狠道:
“我要报仇。她不要做人质,她只要骑上她最爱的那匹快马,就可以逃离这里。
帛罗出了门,头也不回向马厩狂奔而去。”
辰霜扶额,挥了挥小臂想要甩开他的手,却被抓得更紧了。”她已近歇斯底里,最后吼道:“辰霜,你告诉我,是不是?
叱炎看出了她眼中的担忧,目色淡淡瞥了她一眼,道:
“好好养伤。
她想救下所有人,但她亦有私心。不是的!辰霜余光瞥见来来往往的人, 面上有些发烫,望着眼前抱臂而立,唇角还勾着一丝痞笑的男人, 小声问道:
“你全听到了?
辰霜无奈地摇摇头,抬首恰巧撞上了叱炎颇具玩味的眼神。”
辰霜闻言猛然抬头,已忘却了手腕的疼痛,她不由看向叱炎,目光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惧意。”
叱炎垂眸。”
“不是的!匕首掉落在地。
耳边传来他低哑的嗓音,道:
“我方才分明听见你说,要抢走我做夫君?
辰霜轻轻走过去,没有替她松绑,只是解开了遮覆在她眼睛上的面纱。
无人见过他的真容,只知他向来戴着面具。”
辰霜没有答他。
他闻着怀中之人发间散出的幽香,把人轻轻放在了矮榻上,最后叹了一声:
“为什么你身上会有那么多伤?目光饶有意味地上下扫了一眼女子的穿着打扮。郡主的毡房在河漠部的最里头,众星拱月一般。
喉上的冰凉散去。”
“一字不落?
“啪嗒”一声。
辰霜奔到营门口,先是看见了远处一匹白马上飞驶离去的帛罗,再向身后一望。神色肃然的叱炎已从亲卫手中接过长弓,搭箭在上,瞄准了逃逸的人质。”
此时,葛萨疾步前来,神色不定地对叱炎拜道:
“殿下,大可汗派来的人马已在路上,预计今夜就到河漠。
辰霜垂下眼皮,静静等待。”
“一字不落。
方才毡房婚礼中所发生的的一切,太快了,快到她根本来不及思索,所有的言行举止都是自然流露,不着边际。两根手臂粗的大红喜烛还在台上,已烧得尽数化作烛泪。
又是一袭红裙。
河漠部遭此大难,她一时不知该以何面目面对帛罗。”
“全听到了。
叱炎忍着杀意,随手将弓箭扔给了一旁的葛萨,道:
“你来。是不是?虽不及肃州那身舞裙暴露, 但半遮不掩, 更加撩人心魄。”
辰霜任她把刀尖架在纤薄的颈上,一步不退,神色淡淡:
“杀了我,也救不了河漠部。”
辰霜被她重重推到在地,再抬首,却见那双美丽的碧眼死死地凝视着她,樱唇泛着煞白,道:
“如果我昨夜不答应帮你,阿耶是不是就不会死?
葛萨对她特殊照顾,绑她用的不是绑犯人用的粗绳,而是滑溜的精绳,竟被她挣脱开去。但,你也别想我承你的情。
辰霜挣扎着起身,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收回匕首后,追了出去。
叱炎一向森然的面上笑意渐浓, 把她往自己身上拉,见她劲小还扑腾不停, 嘲弄道:
“这下瘪了?她知道的,并不比帛罗多。再跑,杀无赦。
帛罗没有应,片刻之后眼中忽有睛光闪过,挣扎着起身,道:
“我阿耶呢?河漠部之人,握在手中为人质,远比死了更有用。”
辰霜轻轻摇头道:
“不是。”
叱炎盯了一会儿她皎白的面,见她越是面红耳赤越是退却, 他心中越是愉悦。杀了我,河漠部死的人只会更多。
辰霜如蒙大赦般脱身,心知二人定是要谋划一番来应对大可汗。”
语罢转身欲走,手腕却被身后的男人牢牢箍住了。
见她不语,帛罗猛然用白齿扯掉了缚在手腕上的绳结。
脖颈上新添一道长长的刀痕还溢着血珠,她却浑然不觉。
“帛罗……”辰霜唤了她一声。”
辰霜眸光闪烁不定, 低下声音,道:
“这只是权宜之计, 不可作数的。她低声哀求着,眼角凝着的一滴泪水固执地迟迟没有落下。
锋刃随着帛罗颤抖的手,一点一点割开她雪颈间的皮肉。有我在一日,没有人赶动你。叱炎温热的鼻息凑了上来,扑在她耳垂处又酥又麻。”随即掠过她,和葛萨一道大步朝玄军营帐走去。
她心中被无尽的悲伤淹没的残存理智此刻浮了上来。
帛罗碧色的眸子大颗大颗落着泪,声音冷若冰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