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晴岚蹲在霍珏身前，染着他血的手指颤抖地抓住霍珏的手，手指在自己送他的储物戒指上一带而过。
穆晴岚还在哄他：“吃一点东西，再把药喝了，病才会好的。
他不想死得那么狼狈。
“哪都疼……”霍珏声音带着鼻音，甚至带着娇嗔。
不过穆晴岚只停滞了两息，态度就恢复如初，扶着霍珏起身，道：“起来啊，别耍赖，你好歹是我的师叔……”
霍珏根本没有力气坐起来，今天晚上和段琴轩说话的那一会儿，已经是强撑。
“霍郎，霍郎……”穆晴岚一直叫他。
穆晴岚用半蹲着的诡异姿势，撅着屁股撑着霍珏，商量道：“我抱你去床边休息吧？
他赶她走的话都到了嘴边，只要伪装成愤怒就好了。
但是他知道晚上穆晴岚要来……霍珏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处于什么心思，但他想要等着穆晴岚来。
爱情来的太快了！
原来这场大病，不是莫名其妙受寒来的。
她只好开始起身整理屋子，到处施清洁术。
穆晴岚这才兜抱起霍珏，迅速抱着他到了床边，把他安放在床上。
他一开始想要她走的，他以为自己能撑到她离开，至少体面的像送段琴轩一样。疼……”
“哪里疼？
霍珏躺上去就闭上了眼睛，穆晴岚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找话跟霍珏说，可无论说什么，霍珏也不开腔。
不烧啊……
“你是要我今晚住在这里？
他不肯吃东西，反正都没有用了。
忙活的她出了一脑门的汗，霍珏总算是停下来了。五衰比他想象的速度要快得多，等到明天这个时候，他应该就会鬓发皆白，五脏腐朽了吧，她不来最好，来了会不会吓一跳？
霍珏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让穆晴岚留下，但他很确定自己现在没有勇气独自面对黑暗和死亡。
霍珏的头发开始变白，也就是说……他已然五衰到极。
霍珏那么自矜自傲，昨夜只是短暂失控，他怕是自己也很懊悔。
她抬手去勾霍珏的脖子，嘴里商量着：“起来喝点粥，把药也喝……”
穆晴岚的声音突然一顿，她眼睛猛地瞪大——低头看着自己捞到的霍珏的长发，如绸如墨的发丝里面，竟然缠绕着一些显而易见的银丝。
不过到最后他放弃了，抬手按在了穆晴岚的肩上，自虐的想，这样也好，见过自己如此模样，她以后就不会再对他痴缠了吧……
穆晴岚悔得肠子都青了，为什么要逼他，为什么要提什么昨天晚上！
霍珏好半晌才开口，“你今晚……别走了。
他本可以干脆地自我了断。
霍珏心中这么想着，对穆晴岚看到他这样子，万分的抗拒。
穆晴岚从他身后摸他脑门。！
反正他在穆晴岚面前，已经足够狼狈，足够难堪了，也不在乎这最后一晚。
穆晴岚等着霍珏给反应，她怕了他了，他不点头她都不敢伸手了。她昨晚上的照顾和哄劝，让霍珏舍不得，他一生都没有尝过的那些滋味，他难道不能再尝尝吗？
可是他的心才沉沉落到底，穆晴岚又回来了，带着满室的食物香气，霍珏咬住舌尖，忍住眼眶的酸疼，闭着眼不敢睁开。
他本想体面地赶她走的，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难堪总是在她的面前无所遁形。”
霍珏不吭声，只是安安静静靠着穆晴岚，不知道在想什么。”穆晴岚忍不住重复问了一遍。
她会不会后悔喜欢过他的皮相？烧糊涂了？
穆晴岚等着他表态，霍珏开不了口，就抬起手，慢慢勾在了穆晴岚的脖子上。”
霍珏嗓子好了一点点，被含在口里的水细细的润着，总算是不像火灼一样疼了，但他还是不敢开口，怕一开口，又咳个不停。”穆晴岚着急地问。他不想让门中弟子和段琴轩提前知道，然后枯守着他，或者干着急，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
碎玉的声音响起，却没能止住霍珏要将五脏六腑都咳碎的闷声。
将死之人，怎么都不会好看的。
穆晴岚以为自己幻听，坐在床上扭了扭屁股换了个位置，轻声开口问：“你发烧了？”
霍珏竟然很痛快地“嗯”了一声。
又生怕自己会错意再道：“你这里也没别的地方，那我……跟你住在一张床上？
咬牙道：“你说怎样就怎样，这总行了吧？
他估计着自己应该就在这一两天了，说不定就是今夜。
他抽了下鼻子，放松身体让穆晴岚扶他起来，纵容自己靠在穆晴岚怀中，听着她温声软语，劝自己吃点东西。
后又无声离开了一阵子，带回了一些好消化好入口的粥食，和重新熬制的药。
又轻声商量道：“好不好啊？
霍珏听到了穆晴岚离开的声音，心想果然不出他所料，这树妖看上的是他的皮相，他方才那么狼狈，她肯定厌烦了，自然离开。
他本来可以一个人去死，霍珏从前不知道孤独和寂寞的滋味，他享受一个人独处。师叔。”
霍珏整个人像那狂风之中乱摆的枝杈，过于纤细的枝条似是都发出了“咔咔”声响，仿佛下一刻就要折断了。
但穆晴岚再一次撞破了他的强撑，又去而复返，霍珏心中那壁垒高楼，就在那痛彻五脏的呕吐之中，在穆晴岚温柔软语的哄劝里面，坍塌了个彻底。
穆晴岚自责得不行，又重新倒了水，把自己的灵力控制成极细的一缕，探入霍珏灵府试图修补帮忙。
这实在是太狼狈，太不体面，太令人厌恶了。
他其实早就安排好了一切，曲双和段琴轩都知道法器在哪里，他死了，段琴轩可以接替掌门，霍珏已经将掌门印和法器重生池放在一起了。
霍珏双眸在白纱后赤红一片，他在恨自己为什么不干脆死了，何必这样狼狈地苟延残喘？
他咳到后面开始呕吐，穆晴岚慌乱间在屋子里找了一个漱口的深杯，给霍珏接着。
穆晴岚心脏像是被这些银丝给紧紧束缚住了，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霍珏喝水都在皱眉，穆晴岚心疼极了，小声道：“对不起，我不该提那些……”
霍珏想说这跟你没有关系，他是将要五衰到极，寿数到头，又跟她说什么有什么干系？
穆晴岚将那些秽物操纵树藤清理好，送到外面，又一连给霍珏施了好几个清洁术。
她弄塌了他的心墙壁垒，窥见了他的满目疮痍，她走了他怎么办？我保证不占你便宜，你自己坐不住椅子，我推着你容易摔，我抱着你，你一闭眼，一睁眼，就到床上了。
霍珏眼中弥漫开湿意，他靠在穆晴岚怀中半坐着，偏头对着窗口位置，眼前是一片虚无。”
“我不逼你跟我好还不行吗？
想了一下飞快道：“你别激动，我不逼你了！
穆晴岚不知道霍珏已经彻底“疯了”，脑中这这这……了半晌，不敢相信事实！
他想穆晴岚多留一晚，哪怕穆晴岚明天不来了。
他自暴自弃地想，他赶她走了难道在地上爬吗？
刚才还因为穆晴岚逼他承认抱了自己，差点把五脏吐出来，这一会儿就要她留宿了？
穆晴岚端着吃食和药物回来，她知道霍珏根本就没有睡。
他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吐出的都是带着褐色和鲜红色泽的秽物，是新旧的鲜血交杂在一起形成，根本没有什么早饭晚饭。
穆晴岚狠狠被这一幕刺到了眼睛，霍珏看上去毫无声息，简直像是已经死去，他的周身甚至萦绕着晦暗的死气。
怕一睁开，便会落下泪来。
穆晴岚眨了眨眼睛，颤抖道：“这可不是我强迫你的啊……”
霍珏双臂搂住了穆晴岚的脖子，示意她抱吧。”
难不成发烧并发失心疯吗？我们都当作没有发生过！”
“啊？
若不是她连夜下山买药，又彻夜照顾他，霍珏今天一定没法如常坐起来，同段琴轩说话的。”
霍珏不说话，只是软绵绵靠着穆晴岚。
霍珏这样想着，声音嘶哑道：“不吃。”穆晴岚被天上突然掉下来的大馅饼砸懵了。
就这样吧，霍珏想。”
穆晴岚徒劳地抚着霍珏的前心后背，真掏出一块玉牌给摔了。但是霍珏靠着她，听着她温柔软语，鼻腔酸涩难忍。
穆晴岚回来的时候霍珏在床上躺着，面上遮着白纱，他一动不动地躺着，苍白消瘦，袍袖全都顺着床铺朝着地上散落。
穆晴岚根本和霍珏的思想无法对接，她听到霍珏肯定要她留下的话，心中惊涛骇浪，天翻地覆。
他就不能自私一次吗？
可宽慰的话和喝进去的水都堵在嗓子里，咽不进去，说不出来。
穆晴岚怎么劝他都不听，穆晴岚都快急哭了，连怀里抱着霍珏，心都荡漾不起来了。反正她是个妖，为他而来为他留下的妖。
可怜他此刻自己甚至抱不住杯子，只能尽量弯腰，将手撑在轮椅扶手上，好歹不让自己倒下。
再重新给霍珏倒了水，小心扶着他撑着他，喂到他唇边。
但是穆晴岚擅闯他一个人的地界，不由分说留下，胡乱搅动霍珏的心绪、霸占他的思维、又让他体会了从没体会的陪伴和温暖。我把记录你昨晚抱我的留影玉摔了，摔了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