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已不足城中人数十日之用。”辰霜讶异地望着不知何时已悄然出现在厅门外的司徒陵，万般不曾想到他竟主动请缨。无需耗费陇右军一兵一卒护卫，只某一人，独身前往敌营。据随军巫医禀道，全身并无大伤，只有几处皮外伤罢了，可状况就是时好时坏，他和巫医皆是毫无头绪。”

　　司徒陵仰天长叹，道：

　　“长风当年授我剑术，有师徒之情；玄王叱炎，于我亦有知遇之恩，宽宥之恩。若不是那件事东窗事发，被断了一臂，在玄军中地位应是仅次于主帅。她这样的女子，对殿下三心二意不说，还害得殿下这般，真是个祸害！”

　　他不禁心叹：

　　天光波折，为何要对有情人如此残忍？”他嗤之以鼻，道，“峒关那日，我亲眼所见。”

　　“住口！也就你愿意相信，长风尚在人世。无论如何，陵哥支持你。他大步疾行，焦急地望着榻上闭目养神的主子。”辰霜方才已在心中盘桓了许久，将缘由娓娓道来：

　　“斥候来报，玄军已在数日内取了方圆数座小城池，取其辎重粮草。

　　可她心中存了不可与人道的念想，此时不由望向崔焕之，想要再辩几句。你前去，我不放心，且崔焕之亦不会放任你去的。”

　　辰霜思虑周全，反问道：

　　“已近仲夏，天气酷热，回鹘骑兵深居漠北，向来耐寒畏热，战力有所下降，攻势已不如大不如前。”辰霜面色薄红，垂头捻着发丝，又轻声道：

　　“你此前去，可否帮我告之他。”

　　辰霜知他早已在心里打定了主意，口中却只流露只言片语。”崔焕之拂袖。”

　　***

　　数十里外的玄军营帐中。她毫不犹豫道：

　　“不悔。

　　辰霜追了出去：

　　“陵哥……”

　　司徒陵行出数十步，才回头驻足，望着她面露忧色，轻声宽慰道：

　　“我知你心焦，你且放宽心，我来替你一探。那人的相貌，与他毫无相似。”她最后定论道，“只要将军允准，我即日便可上表朝廷，愿以陇右军军师身份，与玄军在凉州城外开诚布公，定下盟约，扭转战局。

　　司徒陵收回笑意，微须的面上沉静如千帆过尽，历经波劫，他的声音是一贯的厚重：

　　“若他真的是长风，我绝不能让他一错再错。

　　来人另一只空荡荡的袖口在他俯身捡起军报之时，一齐垂落在地。草原上一向以武力服人，玄王麾下的司徒将军治军有道，能文能武，远近闻名，一向为人所钦佩。但……”崔焕之顿了顿，挑眉道，“我陇右军守城为先，抽不出人护送你出城了。”

　　“陵哥！”

　　辰霜点头道：

　　“我有一物，请你届时交予他一观。我若是某日巡城，不经意发现了这处塌陷的城墙，不也能发现那处密道。

　　他一时不知如何汇报战况。”

　　辰霜侧身，眸光有那么一瞬的不定。”

　　“陵哥文武皆不逊于人，不可妄自菲薄。生死你自负罢。”崔焕之挺拔的眉宇沉了下来。

　　“难得有情人。崔将军数日前骚扰敌营，趁其不备烧了他们部分粮草，但也只不过我们多撑几日罢了。某无才无德，客居凉州已久，承蒙崔氏照顾，愿为使臣，替将军分忧。

　　葛萨将他扶起，递药予他，恨恨地气急道：

　　“一定是那个陇右军师，打不过我们，就施了什么阴诡之术。”

　　在旁静默许久的辰霜接道：

　　“相像之说，在骨不在皮。他步履沉稳，将军报扔回案上，

　　“清河公主身份贵重，不可再落入敌手。”在崔焕之惊异的目光中，她覆手在背，神色镇定，朗朗道：

　　“依我之见，与回鹘和谈。她感怀良久，心中平静，低低道：

　　“陵哥，谢谢你如此帮我。只要他放弃攻打凉州，我愿……”她的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已是微不可闻，“我愿回到他身边，继续做他的妻子……”

　　“你是想待在他身边，帮他恢复记忆？”

　　“我若是知你如此，当日必一剑杀了他。某目测陇右军中，无人比我更堪当此任。”

　　崔焕之沉吟不语，而辰霜面沉如水，缓步向前，耳中传来外头金戈马嘶之声，凛声道：

　　“我欲与其和谈，最为重要一事在于，今日我手下凝燕来报，之前退兵的祁郸军中有三支自北面折返，正向凉州方向而来。”

　　他侃侃而谈，目中灼灼，恍若仍是那个名动京城的司徒家俊郎：

　　“且，某也算在回鹘待过数年，通晓回鹘语，领过兵守过城，在玄军中亦有熟识。”

　　司徒陵微微一笑，拜谢道：

　　“谢崔将军成全。”司徒陵似是早已看透，他摇头笑了笑。

　　司徒陵不卑不亢，道：

　　“某与故人尚有余事未了，所以不计生死，此次必要前去一叙。”

　　他镶着金边的鹿皮锦靴一步一步走下，与厅前那双普通革靴对面而立。

　　“你也是个不怕死的？

　　崔焕之心中已了然，他嗤笑了几声，出言讽道：

　　“我猜得没错吧，你这几日魂不守舍，也定是为了那个人。她垂下头，没有再言语。”她没有一丝犹疑，径直一一列道，“宁远也知道，那人的射术，与长风极为一致；他在回鹘的身世，也与长风坠崖的时间点吻合；还有那日的密道，世间的确无第二人知晓！你们难道都忘了吗？”

　　辰霜知晓，他说得不错。我听闻有一种西域秘术，可将人的皮相改变。”司徒陵并不惊讶，只是确认地问道。看他们每日攻几回了，目前勉强可以维持数日。你们只凭几封密函，一处密道、射术来辨认，实在太过荒唐！”

　　“和谈？

　　他见叱炎身形虚弱，面色发白，只着中衣，几缕墨发散乱在肩头和额前，更显得人萧疏轩举。他自小甚少见到她如此小女儿家的作态，此时心中五味杂陈，感慨万千，只轻轻道了一句，“好。”

　　“他若是长风，怎会眼睁睁看着他自己拿命守下的峒关落入敌手？

　　“他会是萧长风？再攻下去，不过也是强弩之末，就算强取凉州，又能守得几时？”

　　崔焕之惊了片刻，又哼笑着讽道：

　　“绝无可能。和谈。我说的话，他们即便不信服，也要敬我三分。”

　　崔焕之顿觉气血上涌，穿着麒麟臂甲的右手猛地一挥，一股脑将案上堆积的奏报甩至地下。”

　　“故人？

　　“殿下……”

　　自他跟随主子以来，克取了峒关当晚，是他头一回竟要搀扶着叱炎上马。凉州事大，还望将军允我一试。

　　这一使臣人选，确实比她合适得多。无论崔将军允或不允，某必要出城劝和。

　　争执不休间，司徒陵淡淡出言打断了二人，单臂拱手道：

　　“崔将军，此事多说无益。”叱炎站起身，出言厉声喝道。玄王叱炎自认为坐收渔翁之利，祁郸人当然也可为此计。”

　　“如此桩桩件件的巧合，他怎么就不可能是长风？”

　　“我们何不趁和谈，将战线拉长，再多换回一些余地？你可知，只要出了城，便无人可保你，你被敌军当场射杀，都有可能！那么，难道我就是长风吗？我已是个无用之人，唯独此事，或许可以帮得上忙。

　　被热浪拂身的葛萨满头大汗地掀帘入帐。”

　　干脆利落，斩钉截铁。无论他是长风还是叱炎，我皆无以为报。”崔焕之双手撑在案前，望着面无惧色的司徒陵。我们再与玄军打下去，或许不过就是两败俱伤的结局，反倒让祁郸有机可乘。”

　　她扬起头，露出白净如初雪般纯粹的面靥，皎然生光。

　　辰霜“嗯”了一声，眼神流露出沉定的光芒，坚定不移道：

　　“哪怕希望渺茫，也要试一试的。他长什么样？

　　“正是。成了，便是大功一件，就算不成，我亦无损失。”

　　“决定了。”

　　“粮草呢？”

　　语罢他转身离去。”

　　辰霜站直身，正色道：

　　“我以为，既不守城，也不弃城。现在，你为了见他，竟要出城与之和谈？”

　　“和谈。”

　　“若是能与大唐和谈，见好即收，换取利益，掖擎可汗又何乐不为？毕竟，数十年来，每每出兵扰我边境，不都是为了如此讨价还价，换取金银丝帛缯器吗？”崔焕之凤眸微微一眯，明白过来后，摇头大笑道，“我看，你们，你们个个都疯了。

　　岂料崔焕之径直掠过她，下颚抬高，目中骄矜无人，对司徒陵笑着应道：

　　“我允你又如何？”

　　闻言，崔焕之凤眸一眨，眼角微微翘起，望着眼前身姿如玉的女子，道：

　　“你，还是想去见他。”

　　“如若我猜的不错。对此，恐军中生异心，两人皆是不敢伸张，这几日战事和军中大小事务只得由葛萨一人操持。唯有和谈，是两全之策。我亏欠他良多，就算拼上这条命，也要让他想起来不可。”

　　崔焕之皱眉，思忖半刻，又道：

　　“他们正在进攻势头上，又何会与我们和谈，放弃唾手可得的凉州呢？”

　　司徒陵眉目温柔，笑着继续问道：

　　“若他不是，可悔？

　　噼里啪啦一阵响后，滚得最远的一本军报落在了一双毫无装饰的革靴前。”

　　“你早已决定了，是不是？之后一连数日，叱炎时常陷入意识不清的状态，看起来像是昏迷，却仍有神志。此次和谈，某自请前去。……”

　　辰霜道：

　　“当日长风坠落万丈悬崖，或许头部受损，万一忘却了身份，为有心之人所利用，也尤未可知啊！”

　　“你……简直荒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