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失去她,他只能孤零零地度过余生。
他害怕孤独,害怕孤身一人。
谢慎从的目光不由落在荔知佩着铃铛的赤足上,雪白小巧,滴水不沾。但他心中怀着强烈的动机,支持着他走出大门,坐上马车,对着吃惊的马车夫,咬牙切齿说出“进宫”两个字。
“哪怕是宫人也好呀,只要是让皇上看了开心的,本宫一定会替皇上重重地赏赐——”
鹿窈说着,视线投向荔知。
从未见过琅琊郡王脸色发青的马车夫不敢耽搁,连忙挥下马鞭。
她的身姿如此轻盈,就像下凡的仙女,在王莲上自由地跳跃,舞动。”
谢慎从的反应出乎众人意料。”
鹿窈秀眉一挑,在谢慎从身上偎依得更紧:“那要是本可以让皇上开心的节目,被贵妃你扫了兴,贵妃又该怎么负责?”荔象升放下茶杯,连忙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谢凤韶原本激荡的心情因为这个陌生的神情而一滞,反观谢慎从,却是心神大震,望着荔知一时说不出话来。”
荔知低头道:“正是。
谢兰胥推开荔象升,踉踉跄跄地往大门跑去。
一曲舞毕,荔知踩着王莲,在水榭上轻轻落了下来。
没了藏宝图,她就没了生的希望吗?
他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
荔宅东跨院的主院里,谢兰胥被一杯水给泼醒了。谢兰胥顾不上绞痛的胸口,推开如痴如醉,惊叹连连的宫人,走到了湖畔边缘。
水上舞,在岸上自然施展不开。”
出身世家大族的怡贵妃平日再是撒娇献媚,也公然做不出这样的动作,她一边在心里骂着鹿窈是鹿媚子,一边张嘴就要反唇相讥。
少女飞舞在王莲之上,如蜻蜓点水,留下周遭一片涟漪,又如蝴蝶振翅飞起,舞出雪青色的丝带。或许能阻止她的,只有殿下一人。这条命除了复仇,难道就没有别的留念吗?”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谢兰胥的脑海,他生出一个可怕的猜测。
他可以忽略世上的任何一种疼痛,除了从心脏蔓延到十指尖的这种痛苦。
但是他还不明白,为什么她不能直言求他帮助,甚至要迷晕了他去独自行动,难道是觉得他的心中还会有祖孙情谊么?
难道……?
“奴婢跳完了,皇上以为如何?
水上舞,鼓上舞……诸如此类的旁门宫中不是没有过,皇帝从未显示过热心。
谢慎从没什么反应,撑着下巴说:“倒没什么不可。还没妾宫里的见喜咕噜有意思。
就像一根细线绷断前的最后一刻,谢兰胥悬停在这一刻,眼睁睁地看着裂缝之处,无计可施。
荔象升犹豫片刻,说:“阿姊进宫了。
不知不觉,他像所有人一样看痴了。”
荔知在这时走出了宫人的阴影,跪在大殿的正中。
“我不知道阿姊要做什么……但是我能感觉得出,她心存死志。
王莲的每一次震颤,都激荡出层层涟漪。
到了濯缨湖畔,远远地便听到了丝竹之声。
谢慎从心中怅然。
台下的林宝林刚献上准备了大半年的江山图绣作,就听鹿窈这么一说,眼圈立即红了。
无论火烧水淹还是剑刺刀砍,他都不会感觉疼痛。
“大胆,你——”
怡贵妃的怒斥被谢慎从抬手打断。
往年也都是如此,会唱歌的唱歌,擅跳舞的跳舞,什么都不会就抄佛经说是给皇帝祈福——还能玩出什么新奇的花样?”荔知微微歪头,对御座上的谢慎从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
“……荔知呢?谢慎从却像是想起了什么,喃喃道:
“水上舞……在水上跳舞?”怡贵妃对所有妄图吸引皇帝注意的人展开无差别攻击。
“皇上,这些节目可真没意思。”鹿窈说。谢兰胥心急如焚,恨不得生出一双翅膀,立即飞到荔知的跟前。
谢兰胥僵硬地坐着,怀着任何人都不能体会的恐惧,直到疾驰的马车在皇宫前停下。
殿内诸人跟随皇帝转移到了御苑内的濯缨湖,夜宴在水榭里继续召开。
听说宫人也可献艺,大殿中一时议论声起。
“不跳来看看又怎么知道呢?
他踉跄着走下马车,一路快走,来到举行夜宴的长乐宫,却被告知宫正献舞,皇帝等人转移去了濯缨湖。
他终于知道荔知为什么要对复仇之人再三缄口了。
不会再有人像荔知一样,走近他的心底,停留在他的心尖了。
他明确地知道,世上不会再有另一个荔知了,不会再有一个和他共同经历过三千里流放,看过同一天的仙乃月神山,在溪水中紧紧拥抱着彼此的荔知了。”
“……也罢,朕就看一看吧。
不远处的花厅门大敞着,可以望见里面一片狼藉,荔慈恩的身体倒在门槛上,虽然双目紧闭,但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他想象着宫中正在发生的一切,所有恐惧都与荔知有关,每一个恐惧都源自荔知的死亡。”鹿窈挽着谢慎从的手臂,抱怨道。”
“需要多长的准备时间?
“奴婢在家中曾与姊妹学过水上舞,愿献给皇上解闷。”
“两炷香时间。
谢兰胥虽然刚刚醒来,但已经掌握了最新的事态。”他低声怒吼道。
“快!
“你在说什么胡话,教坊司的表演已经过了……”怡贵妃拧着眉头说道。”谢慎从附和道,“这些朕都看腻了,还有没有新奇的?
在不曾知道孤独是何滋味,以为孤独便是日常的他,已经体验到了相依为命的温暖。
不远处,皇帝正和嫔妃们都在雕梁画栋的水榭里。”他咬牙道。
迷药的药效还未完全消失,他全身沉重,肢体麻痹,几次都险些摔倒。”
“什么水上舞……就你,难不成还能跳得比教坊司的还好看?
“若是跳的不好,浪费了大家的时间,鹿昭仪你负的起责么?”
谢慎从一句话,让众嫔妃面面相觑。
谢慎从手里举着一杯茶,他似乎忘了自己举着一杯茶,目光沉沉地望着水面上翩飞的那个身影。
坐在马车上,疾驰向皇宫。
谢兰胥紧皱眉头,努力集中自己涣散的意识。
月光不停流动,湖水载着月光往少女身边流去。
倒是有的人想起了曾经的流言,前中书令荔乔年倒台之前,似乎想将双生女中的长女送入宫竞争后位。
在她决意离开自己的时刻,他比任何时候都清楚意识到,他不能失去荔知。
“确实。
一望无际的湖面上,漂浮着碧绿的王莲,皎洁的月牙沉在湖底,嵌着一片片鱼鳞似的云朵。”
“她进宫做什么?
若是她的妹妹,一定跳得没这么好,若是她的妹妹……
若是她的妹妹还在就好了。
“殿下!
谢兰胥不敢有片刻停歇,立即又赶往濯缨湖。”谢兰胥撑着荔象升的身体,勉强站了起来。
一时间,殿内众人心思各异。
在这短短一条路上,谢兰胥经历了哪怕横死一百次也不能与之相比的痛苦。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车厢里,双手攥紧成拳,恐惧和愤怒交织着,烧尽了迷药带来的困倦和麻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