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必是要夺回肃州，必须速战速决，以防不测。”

　　“欺人太甚。儿臣愿意只领千石粮草，亲自领玄军三千精锐骑兵突击肃州，一举取之，绝不浪费王庭一兵一卒。

　　他飞身下了饰以红绸的骠马，向身后的喜轿走去。

　　夜幕间，一片疏离月色宛如潺潺之流，皎若银光。再者……”她白玉似的面上露出一丝笑来，“你今日没注意到吗，那叱炎对她，可非同一般呐。那神座头绾九龙飞凤，身着金缕玉衣，他却一点都不熟悉。两军若是蓄谋已久，以此计夹攻，那么王庭迟早一日就是瓮中之鳖，暴露在敌阵之中了。”她打开妆奁，在最底层的暗格中取出两封信。”

　　“我已失达干，玄军营中少了一根眼线，怎成大事？

　　榻前鎏金异兽铜炉中漫出的袅袅熏香像是缠住了他的喉，令他窒息般得胸痛。他所说的，与自己想的，基本无差。迎着暗无边际夜色，她独身一人，凛然向中央灯火通明的可汗大帐走去。

　　之后，重重帘幕搅了碎星，九曲红绡绕住月华。

　　无论是在高台拜那金身法相，还是在他身下纵情承欢，明明近在咫尺，他也总是看不清她的面容。

　　晨光熹微，照入他面具覆盖下的眼睛，他逐渐适应着光线挑开帷幔,披上一袭墨色薄绡长袍浅盖住精阔的肩背，留了几寸迤逦于地。今夜那边帐中议后，大可汗令玄王殿下再度出征凉州，几日后便要启程。

　　云梦之浦，情动之时。”

　　叱炎猛然起身，大步流星出了帐子，边走边道：

　　“随我去牙帐。

　　叱炎思定后迅速出列，对可汗自请道：

　　“此次肃州失守，儿臣麾下之将，守城不利，实属有责。”宴海冷笑一声，猛然将杯盏掷于案前，泼出的几滴水渍泅开在了案头，其间茶香四溢，倏而散去。”

　　“不幸的，单单只有我一个罢了。

　　一时间，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煎熬在这惩罚般的死寂中，他的额间不知不觉已发了一层薄汗。我们的守城将领竟能那么快地失了城，还将城中辎重粮草拱手让给了祁郸，也真是奇了。”

　　守城主将司徒陵，是叱炎麾下的一员汗将。

　　此时最怕的便是，祁郸此次突然的进攻，乃是唐军的阴谋。祁郸大军突袭肃州，一夜之间已夺下主城了。

　　她身旁的侍女香芝扶着她回了可敦帐中，见主子一路有几声咳嗽入了寒气，便奉上一盏新沏好的团茶，一面低声问道：

　　“公主，为何不传信陇右军，让他们直接将清河公主带走，还少了咱们一通麻烦。可吊诡的是，既是成亲，却不拜天地，亦不拜高堂，反倒拜那神像；长街明灯数千，人流浩浩汤汤，却无人围观；明明是大雪漫天之夜，却又有飞花撷秀而来……

　　梦中的他，是从未有过的温润风雅，满心满眼都是那个红衣女子。

梦忆

　　是夜，叱炎又做起了那个梦。还请父汗允准我将功补过，速去夺回那肃州，以振军心。她额间的汗水会顺着湿漉的鬓发流向她精巧的下颚，再至纤细的玉颈。

　　叱炎惊醒。他依旧向那女子伸出手去。那达干废物至极，已被人察觉，本就是强弩之末，还不如不用。

　　众臣默然，生怕说错一句惹恼了盛怒中的可汗。更有甚时，身觉锥心刺骨，头疼欲裂。

　　叱炎挑开陷入后领中混着粗辫的长发，随意散在胸前背后。”

　　叱炎静静听着希乌口若悬河的分析。

　　她低头拢了拢垂在脑后的发髻，用金簪拨下几缕额发，坠在挑起的眉尾处，更显这张脸妩媚动人。”

　　“自是要去吹一吹枕边风的。许是那女奴胸口的伤痕，令他困惑不已，才会被他无意识地编织入梦吧。

　　“与公主料得分毫不差。

　　望了一眼铜镜中艳丽却又俗气的美人，她满意地系上大氅出了帐子。”她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倒让一旁侍奉的香芝难过了起来。似幻似真的梦，令他心驰神往，醒来却又心渴难耐。

　　“那便依计行事吧。肃州守将司徒陵传来紧急军情。

　　叱炎抚着面具上凹凸的纹路，恢复了稍许神色。

　　她扇了扇信纸，让封口处的热气速速消散掉，令道：

　　“快马加鞭，一封送去祁郸，一封送去肃州。

　　宴海换了一身更为艳丽的赤红对襟齐胸襦裙，一条翠色缎带披帛绕在她的削肩雪臂之后，袅袅欲飞。

　　外头北风呼啸，叱炎却觉得帐内热气腾腾。

　　熟悉的白圭之玷，再一次刺痛他的眼。

　　就在这一回的交欢，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同。我早就说过，汉人是信不过的。

　　他不曾告诉过任何人有关这个梦，也在心底从不承认他对梦中的女子动了心，只当是一晌贪欢。”

　　宴海饮了一口热茶，面容在呵出的氤氲雾气中模糊了起来。

　　宰相希乌率先上前一拜，道：

　　“大可汗，肃州位于王庭腹地之西北，其地理意义重大，不可就此让于祁郸之手。”

　　“清河公主倒是确实和幼时不大一样了……”香芝不由心悦诚服，赞叹道，“公主知人善用，实乃大唐之幸也。

　　二人一同虔诚地拜一尊神像。”

　　***

　　牙帐议事厅。

　　眼前还是那位盖着喜帕脉脉不语的红衣女子。

　　可每每入夜，他都暗自期待着那同一个梦的降临。

　　生怕她又会消失，他像是是晦暗天光下的舟，在这涨潮中不断颠簸着向前，迷途不返。和他那个女奴身上的，几乎一模一样。”宴海挑了挑额间被夜风吹乱的碎发，问起了正事。

　　就当他以为这又是那个周而复始的梦之时，他清晰地看见，女子散开的里衣之下，藏着几道细小的疤痕。

　　梦境一如既往的模糊，他虽然还是看不清那女子的面容，可她胸口的疤痕，赫然在目。”

　　“况且，”宴海顿了顿，晃了晃手中的杯盏，望着底下的涟漪一道道漫散开去后，倒映出她同样幽深的眸子来，“她有把柄在我手中，这样的人，最是受用。灯火忽明忽暗间，她举起烛台，将蜡泪滴在了信笺口处密封。

　　她在寒风中扬起下颚，像一只孤高的仙鹤。”

　　香芝送出信后，再度回到可敦帐中，见主子正在镜前装扮。

　　俄而，红衣女子的影像刹那间消弭散去，一如从前。”

　　掖擎可汗久久未置一言，似是不满。倒不如，卖她一个情面，今后，定有用得到的地方。”

　　希乌轻嗤了一声，搔了搔鬓角，讽道：

　　“玄王殿下好大的口气。

　　从流云镶边的绛红广袖中露出半段藕白的玉臂，纤纤柔荑覆在他的手心，好似浩渺烟波，哪怕已在掌中，却不能为他尽数掌握。

　　“公主今日还要去可汗帐中吗？

　　此刻，他只道是日有所见，夜有所梦。

　　梦中一幕，他身着喜服，应是与那姝色无双的红衣女子在成亲。

　　五年来，数不清多少回了。

　　沉重的帐门被掀开，葛萨跑了进来，面色难掩惊慌，上气不接下气道：

　　“殿下，不好了！”她边说，抹上大红的口脂，勾勒出娇艳欲滴的唇色。哪怕是给抓她的人通风报信，她也不会甘愿束手就擒的，也不知到时要闹出什么烂摊子来。

　　梦里，神灯数千，浮空映席。

　　她拿着信，从发鬓上随手取下一枚金簪，挑了挑摇曳不定的烛芯。又微微解开胸前一颗襟扣，丰盈雪脯顿时隐伏衣下，呼之欲出。

　　“大可汗那边有何消息？希乌这招落井下石，精准地踩在了大可汗的脉搏上。她的主子自小万千宠爱，孤傲骄矜，如今这金枝玉叶之身，在这蛮夷之地，步步为营，脚下走得，偏生是一条艰难万险的路。

　　既失肃州，又失城中辎重，父汗如此震怒，也是理所应当。

　　她继续说道：

　　“你有所不知，我这个妹妹，只可软磨，不可强取。更何况，若是他日大唐与祁郸媾和，一个在西，一个在东，同时夹攻，那么我们等于腹背受敌，必是危机重重。夜幕低垂处，雪花飞满天。

　　只记得那双眸子，犹如一泓结了冰的秋水，清冷却动人，眼底潋滟的波光照出他沉沦的一道剪影。

　　他只得继续道：

　　“失城之过，儿臣必当一力承担。

　　希乌语罢，又看了一眼一旁的叱炎，幽幽补了一句：

　　“肃州城建于峻岭之间，向来易守难攻。哪怕隔着那副鬼面具，我都看出一二来。

　　主座上的掖擎可汗面色森然，有如暴雨将至的阴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