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八章 半步圣帝,陨

第248/296章

  这沾满了血的金色帅旗飞扬在了兰山城的上空,在朝阳下闪闪发亮,那么张扬,那么恣意。

  只换了一袭修身的月白胡服,披了一件白色的披风。

  北狄人在两边山脉纵火,风吹火长,一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

  皇帝请了北狄人进京贺万寿节,他是知道的。

  谢无端也到了,并没有换上战甲。

  矫健的白鹰在天空盘旋着,意气风发地发出嘹亮的啸声,率先朝西北方向飞出。

  现在公子开口只点了一千骑兵,显然是为了日夜兼程地疾奔赶赴北境。

  那宽松的道袍愈发衬得他清瘦文弱,仿佛一阵风就会吹走似的。

  谢无端蓦然勒住了缰绳,坐骑便收住了步伐,唯有他的披风还在风中肆意地飞舞着,衬得他的身形愈发单薄,脸色、嘴唇略显青白,可双眸中却闪着灼灼的锋芒,神情凌厉,显示出一种令人折服的力度。

  从点兵到集结也不过短短半个时辰,边昀以及一千人马已经聚集在了尚古城的西城门外。”

  谢无端这才堪堪稳住了身体,轻轻地摆了摆手,意思是他没事。这一战只要胜了,至少可保北境五年以上的安宁。

  只短暂的一个愣神,谢无端就从马背上翻身下来了。

  他如今的身体已经扛不住战甲的重量了。巡逻士兵便从一里外的青岭居高临下地远眺兰山城,竟发现兰山城内有人驻守,即刻上报了千骑长。

  所有的将士皆是默不作声,浓浓的悲怆在空气中氤氲。”

  他素知公子的心性,他们的公子从来一言九鼎,一旦做了决定,便不会改变。

  去岁的那一役,不仅大景损失惨重,北狄人亦是大伤,损失了数万将士。

  千骑长不敢轻慢,连续派出了三队斥侯前往兰山城探查敌情,然而,这三队斥侯都了无音信,如泥牛入海,生死不明。

  “进城。

  兰山城的上方突然扬起了一面帅旗,很快,就引起了在附近巡逻的北狄人的注意。

  那青色的门帘被一只清瘦修长的手从里面掀起,慢慢地走出一个身着一袭月白道袍的青年。

  这才把幽州牢牢地握在他们的手里。

  阳光下,谢无端的眼眸很清,很亮,也很冷。

  两名天府军将士下了马,将那沉甸甸的城门推开,灰尘漫天飞起,飞飞扬扬,形成一片朦朦胧胧的灰雾。

  绢纸上,那龙飞凤舞、骨力遒劲的字迹映入眼帘。

  为了泄恨,吐谷霍斩下了谢以默的头颅,将他的尸身喂了狼,而头颅则作为战利品高高地挂在了六磐城的城墙上。

  “是,公子。

  微风习习,鬓角的几丝发丝被风吹起,凌乱地覆在苍白的面颊上,整个人透出一股子怆然与悲凉。

  哪怕信上没有落款,他也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顾非池的字迹。

  从幽州到北境的这一路连夜疾奔,他的身体又虚弱了几分,落地时脚步有些虚浮,风吟的反应极快,眼明手快地扶住了谢无端:“公子?

  他定了定神,便大步踏上了城墙边的石阶,拾级而上,来到了城墙上方。

  无论是他,还是父亲,都并不畏死。

  两扇城门半开半闭,城内城外一片死寂。

  谢无端遥遥地望着北方兰峪山脉的方向。

  北狄人早已把北境诸城视为囊中之物,当远远地看到他们的宿敌金鳞军的帅旗在兰山城再次扬起时,不免惊骇。

  城门上方刻的“兰山城”三个大字在经年累月的风吹雨打下模糊不清。”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风一吹,就如烟尘般散去,只有那猎猎风声不止。

  罪名是——

  通敌叛国。

  谢无端一目十行地看完了信,随即又细看了一遍。

  风直直地吹进眸中,眼底似有什么东西即将喷涌而出。

  谢无端那清瘦的下巴微微扬起,远眺着北境的方向,

  风吟深深地望了谢无端一眼,就转过了身,步履匆匆地退出了守备府。

  空气中除了灰蒙蒙的尘雾,还弥漫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气味,疯狂地涌入众人的鼻端。

  率先进入他们视野的便是那一地的白骨,横在路中央,堆在路边的阴沟里,躺在缺了大门的屋子里,挂在城墙上……

  目光所及之处,都是那些没有收敛过的百姓以及将士们的尸身,那些尸身早已腐烂,余下裹着破衣、盔甲的森森白骨。

  待谢无端迈出门槛走到檐下,白鹰就慢慢悠悠地开始下降,往他飞去,轻巧地往他肩上一停,亲昵地以鹰首轻轻蹭了蹭他的鬓发,喉间发出咕咕声。

  他苍白修长的手指死死地捏着绢纸,低垂的眼帘下,那乌黑的瞳仁愈来愈深邃,仿佛没有星月的无边暗空,黑得没有一点杂质,脸上的表情凝然不动。

  风吟和边昀也紧跟在他身后上了城墙。

  除了兰峪关外,北狄人还占了六磐城、银川城与平洛城,四地连成一线,可谓进可攻,退可守。

  满城的将士与百姓全都死了,现在只有这满城的白骨了。

  可事实上,谁又知道,当时他和父亲正试图自青潼谷与利突平原,包抄北狄后方大营。

  城墙上方的风更强劲了,呼啸作响,白鹰如鱼得水地顺风滑翔,轻巧地停在了谢无端的身边,那锐利的鹰眼中毫无疲惫之色。

  温雅的青年面容苍白如雪凝,眸子深邃幽静,笑容温和,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股月白风清的风华。

  即便在他现在所在的位置,根本就看不到兰峪关。

  不一会儿,咳嗽声止。

第115章

  “啁——”

  半空中的白鹰在看到谢无端的那一瞬,发出愈发高亢的唳鸣声,欢快地在屋外来回地飞了一圈又一圈,似在跟他打招呼。

  若是从前的公子,自是不在话下,但是现在公子的身子远不如常人,怕是会撑不住……

  风吟暗暗地咬了咬牙,毫不犹豫地抱拳应了声:“是。

  紧接着,一千骑兵纵马而出,隆隆的马蹄声响起,如雷鸣般响彻在城外的这片平原上,身上雪亮的盔甲在晨曦下闪烁着森森的寒芒。”

  最后两个字平平淡淡,轻如鸿毛,听在风吟的耳中,却像是有把尖锐的刀子往他的心脏重重地刺了两下,心头一紧,抽痛不已。

  天下人只知父亲谋反,勾结北狄人里应外合地打开了兰峪关,致使北狄大军长驱直入,短短一月之间,北境连失数城。

  城内,死气沉沉,早就没有了活人的踪迹。

  “风吟,升帅旗。

  如今的兰山城,已是一座空荡荡的死城。”风吟字字铿锵地再次应道,嗓音之中难掩涩意。

  这是金鳞军的帅旗。

  飒飒的狂风卷着黄沙迎面而来,刮得他的披风如那展开的鹰翅般飞起,猎猎作响,似随时要乘风而去。

  很快,谢无端再次垂首,目光盯着其中某一句上——

  留吁鹰已知表哥可能还活着。

  为将者,战死沙场是宿命。

  娃娃脸的青衣少年就站在几步外,敏锐地注意到自家公子的表情有点不对,低声问道:“公子,是顾世子的信吗?”

  谢无端的声音平静而缓慢,没有一点起伏,似乎在说一件与他全不相关的事。

  曾经,北境是他的家。”

  被称为风吟的青衣少年闻言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只是,谁又能想到,最后,父亲与金鳞军会死在朝廷倾轧之下。

  静了好一会儿,就听谢无端徐徐地又道:“去接我爹……回京。”

  谢无端一声吩咐,满眼通红的风吟就从随身的包袱里摸出了一面金色的帅旗,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那个熟悉的“谢”字令他不由热泪盈眶。

  金鳞军已经不在了。

  风吟慎之又慎地将这面帅旗挂在了屹立在城墙上的旗杆上,风一刮,帅旗猎猎飞舞。

  谢无端一提缰绳,迎着风策马疾驰。

  但是,顾家的天府军也是丝毫不逊于金鳞军的一支精兵,顾非池在回京前特意把边昀以及一千天府军精锐留给了谢无端,之后还从西北急调了一万兵马到幽州,听由谢无端调遣。

  “可能”这两个字可就有意思多了。

  去岁冬,北狄人在拿下六磐城、银川城、兰山城等北境诸城后,劫掳屠杀了一番后,大部队便退守到兰峪关,按兵不动。

  谢无端温柔地摸了下白鹰,就飞快地取下了绑在某只鹰脚上的细竹筒,从中取出一条折成长条的绢纸,将之展开。”

  谢无端一声令下,便率那一千天府军将士鱼贯地策马入城。

  可现在,这北境早就物是人非,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北境与幽州接壤,自幽州到北境,也不过两天两夜,就抵达了位于兰峪山脉东南方的兰山城。

  他得悉后,自利突平原浴血突围,赶回去救援,却在中途被禁军拦劫。

  似一柄用粗布随意包裹的名剑,终于撕开一角现出了锋芒,满是杀伐之气。

  先前在幽州,公子强撑着身子疾驰了大半夜,这才让承恩公柳汌上了钩,后面为了保住大皇子的命更是一刻也不敢放松,那之后,公子足足养了十天,身子才渐好。

  一千天府军快马加鞭地一路疾行,日夜兼程。

  似在无声地宣示着,谢家人又回来了!

  被血染红了一半的帅旗。

  谢无端的唇角慢慢地浮现一抹浅笑,启唇道:“风吟,传令边昀点一千骑兵,我们去一趟北境。

  他没有干涉,只是顺其自然,任其发展。”

  好一会儿,谢无端才慢慢地抬起头来,眼底夹着深切的、难以平复的激烈情绪,语声淡淡道:“阿池说,留吁鹰已经到了京城。

  然而,父亲中伏,和金鳞军被北狄人围困在了青潼谷。

  谢无端一马当先地冲在了最前方。

  城墙上看不到一个守城的士兵,只有几杆破烂不堪的军旗还插在墙头。

  长狄既是以此向大景示威,也是在耀武扬威地宣示:

  从此六磐城以北不再属于大景,而是他们长狄的国土。

  谢无端心头一阵锐痛,眸子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的怆然,喃喃道:“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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