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一眼,换一千骑兵。
跨出最后一阶门槛之时,他五指一松,柔软的锦帕随风掉落在猩红的火光中,转瞬便被烈焰吞噬殆尽,化为灰烬。
此仇必报,定要大唐百倍奉还。你可知我为何而来?
掖擎握紧了拳头中那枚绣鹰的锦帕。就在他忍不住伸手之际,那滴泪便弹指灰飞。”他瞥了一眼神色冷淡的男人,眯眼笑道,“怎么,又有事求我?眼前的长安与他记忆中第一回卑微来到时的模样并无两样,心境却已截然不同。他话锋一转,嘿嘿笑道:
“反正,你儿子,就是我儿子。
在他惊愕间,她平淡道:
“我当年就告诉过你。
他最后还是收回了手。
却因今日见了那女童与故人何其相像的容貌,而无所适从,而再起心澜。”
“你做梦。
他在心里呐喊着,集结了兵马,浩浩荡荡向皇宫进发。”
“老子有!
大门闭阖,将殿内的光亮在一瞬间收拢,暗无天日。”掖擎喝道。
掖擎一把接过,打开囊口,闻一口,酒香浓郁。”
女子神容端肃,目色凛冽,冷冷道:
“是我无知,竟不知掖擎殿下手眼通天,能直接打到长安来。”
“……蠢货……”
“你敢骂老子,再蠢有你蠢?唯望殿下不要迁怒他人,这宫里的人都是无辜的。他啧啧道:
“不错,凉州的女儿酿。
走近了,他上下扫了一眼她的华服,讽道:
“十年不见,你已成了娘娘了。”
“我等你好久了。早知如此,当年必要告之我夫君,定不会让你轻易逃出长安,放虎归山。
掖擎从冗长的回忆中抽身。你根本不想和我一道走?让他们派兵支援下瓜州,寒冬将至,祁郸人又时不时来打劫。”
说时迟那时快,掖擎闻声已是迟了,望见她从朱红的唇中吐出一口鲜血。呵,你们这些汉人,都是骗子,骗子!”
“我这一生,骗了太多人。仿佛用尽了指间所有力道,将那头雄鹰的颈掐断在掌心。!忆起前世,这老小子没被他的雄兵打趴下,反而死在了狗皇帝的阉人手里,现在想来,真是唏嘘不已。
他确实有,他前世有的。
半生被困长安为质,往后余生在凉州为质。你听好了……”
她轻启朱唇,艰难地说出了那三个字:
“对,不,起。他做质子之时,在这里生活的回忆并不美好,充斥着戏弄与嘲笑。”
见她垂首不语,掖擎垂着头嗤笑一声,似在自嘲:
“八百里瀚海?就算这样,她也不会记你的好的。
莫名的泪光渐迷了眼。”男人看也不看他,夺过酒囊转身欲走。你把今天那个女娃抱过来,陪我玩玩。
……
掖擎一刀解决掉身旁最后一个侍卫,大步跨入那座熟悉的偏僻宫殿。
见来人去而复返,掖擎轻嗤一声,
“萧怀远,今日得空来受死了?”她哽咽着,吃力地断断续续道,“我真的,很想很想,去草原看一看你说过的萤火虫,到底是不是比皇宫的灯好看?我马上去信增援你,怎么样?你不是让我不要迁怒他们吗?
“那就再看一眼。他示意身后的属下不要跟进来。”
男人将纸笔扔给他,道:
“要喝好酒,即刻写封信给你的旧部。”
掖擎撇嘴,灵机一动,道:
“萧怀远,这个交易,酒可不够。那个抛下长安给我的狗皇帝?
掖擎咬牙启齿,蓦地升腾的怒火掩盖住他眼底的慌乱:
“你为了不和我去草原,竟要吞毒自戕?垂目又望见手中的马球,仍稳稳躺在他老茧斑驳的掌心。
在此生与她最近的距离间,女子已没了声响,气息渐无。
入了殿门,第一眼就看到正襟危坐在堂上的女子。你敢死,我让整个宫里的人陪你一起。我竟会信你那套鬼话。九泉之下,再向殿下请罪。”来人不受他激将,故意皱了皱发白的浓眉,哼笑道,“哦,忘了,你没儿子。你还满意?”
掖擎听清了,后退几步,一扬手狂笑起来:
“夫君?”
“我骗你之事,又何止当年那一件?他在回鹘王庭的力量,已不容小觑。
长安城内,他望着属下们生杀抢掠,心中燃起无限快意。
笑够了,他躬身,靠近她。我此生,出不去了。
已在殿后烧了大片的火苗一下子窜上了前殿的屋顶,连绵中,不断吞噬着琳琳琅琅的雕栏画栋。”
“……”
“有本事,把老子放出来,再来打一架。”掖擎双手抱胸,仗着脑子里知道他所不知道的前世之事,挑眉道:
“你是为了她,才收留她逃出宫的女儿的吧?
大唐式微,日薄西山,给了他可乘之机。好酒。”他玩味一般重复了一遍这两个汉字,语气兀然转怒,一把揪住她精致的下巴,将指尖的鲜血一笔一划抹在她的唇瓣之上,吼道:
“你把他当作夫君?我的人去找了,一并带回草原。我这次来,就是要带你出宫。
年纪大了,双手容易颤抖,他手中马球失衡掉落,慢悠悠滚出了牢门,又被一只布满青筋的老手捡起。
求而不得,有憾无悔。
“你知道我要来?
女子身着赤色朝服,腰间系有青色祥云锦带,头顶鎏金珠冠,盘云高髻,金玉花钿,描眉黛浓,正端坐着在正殿主位之上。”
她被扼住了喉,艰难地发声,句句锥心:
“若我当日知晓你今日会来屠城,我恨不得你埋骨荒漠,死无葬生之地!”
掖擎笑得肆虐,她却闭了闭眼。”掖擎微微一怔,脚踩血泊,一步步往前,随意撕开地上尸体的锦服,擦干了他刀上的血迹,收刀入鞘。细腻如缎的面庞他想了十年,那一双近在咫尺的美目翕张,眼底有一行泪划过。
珺君,我来救你出宫了。前殿的最后一段雕梁轰然倒塌,坠落在火海之中,吞没了那个血色的身影。死,也会死在这九重宫阙里头。
掖擎不以为意,转而冷笑道:
“无妨。
“哦,是吗?但有一事,我从未对你说谎。”
“可惜,看不到了……”
掖擎闻此,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仓皇又凄凉。
他空荡荡的心中,只存了一个念头。”她苦笑一声,语调冷漠又疏离。我们胡人二嫁三嫁都习以为常,无论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今次都由不得你了。”
“听说,你为那狗皇帝还生下一个女儿。
他的背后,是整个皇城的漫天红光,如若冥河彼岸的业火,烧不尽前缘尽误。”
本是翩翩斯文的清隽男子忍不住粗口道:
“你放屁!
……
“轰——”
佛钟长鸣。”
语罢,他不耐烦地将腰间的水囊扔给了牢里的掖擎。”掖擎放下刀,刀上残留的血迹染红了他的指尖,继续说道,“你可记得当年之约?”
掖擎啧了一声。
他说服父汗,游走在执掌兵权的各怀心事的叔伯间,应允他们苛刻的条件,规划行军线路训练骑兵预备粮草。
满街锦缎金帛四散,到处哀嚎声不绝,但他并未驻足。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她呵出一口气,淡淡相迎。”
她摇了摇头,反而释然地轻轻一笑道:
“我这一死,便是解脱了。
杀伐一生,成王败寇,本无甚可留恋的。从派兵佯攻凉州获取时机,到彻日彻夜跨越尧山天险,无人知晓他为了这一刻到底付出了多少。沉吟至今,却只剩下荒唐可笑。
似是已等了他好久。
地牢中不知何时漏了水,一点一滴泅染了玄衣男子花白的袍裾。
除了掠夺扬威,他心中,还存着一个不可与人道的目的。”
他缓缓松开了她的脖颈,恨恨道:
“所以当年,你就是骗我的。你可知,我为了赴你的约,差点死在了八百里瀚海的荒漠里。
下一瞬,他的笑声戛然而至。”
掖擎错愕过后,疾步上前,死死盯着眼前的女子:
“你不是说这宫里的人无辜吗?”
他凝望着她白如新雪的面上忽有清泪一行行落下,几近哀求地说道:
“如今,唯有一死,以息掖擎殿下雷霆之怒。
“我儿能娶她女儿,你儿子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