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最大的危机

第73/162章

  丫头羞涩一笑,“奴婢被卖时才五六岁,用不到。

  “夫人还有什么要问的么?

  潘夫人看着眼前这个姑娘,举止舒展,眼神坦荡,真不像是寻常农户出身。

  都说男主外女主内,那是屁话。

  “哼!

  他这辈子都不想再说这事儿!”潘夫人的脸又红了,心脏砰砰直跳,眼睛也微微睁大了。

  可若是不走衙门的账,私下里悄悄儿进行,大家势必要念他这个知县的好。乍一看,比她见过的官家小姐们也不差什么了。”

  “直接蹲在土坑上等过去,若非要起来做事,便用些草木灰、麦秸秆什么的……”

  即便是后一种也不能随便用。

  “你在家时用过月事带么?”

  拍得多了,手疼,更气了。

  潘夫人心头一跳,下意识否认,“自然不是,只是想着衙门上下日常奔波,确实辛苦,那个补汤什么的……”

  苏北海陷入沉默。

  好些不入流的小官儿家的女眷尚且要自己做点儿什么贴补家用,吏员更不必提,妻女基本都要找活儿挣钱养家的。

  潘夫人盯着上空的床幔看了半日,毫无睡意,又悄悄翻了个身,盯着苏北海的后脑勺看起来。

  估计再这么下去要失态。

  说起来,这还是她们第一次见面。

  她既觉得师雁行是在装傻,又觉得对方不可理喻,这难道不是一代代人传下来的规矩么?

  苏北海没注意到潘夫人的变化,或者说,他只想发泄,觉得没必要在意,也根本不想在意。

  这么讲的话,倒是说得通了。”

  若非因为这个,今儿师雁行早横着出去了!

  “夫人,恕民女直言,下头的女眷们可以不描眉画眼,甚至不穿新衣裳,但却不能没有月事带。

  如果能在活着之余做点儿什么,就更好了。

  但潘夫人还是觉得月事带不太好。”

  以前只要他不说,潘夫人从不主动过问前头的事。”

  师雁行就想让江茴来听听什么是真正的何不食肉糜。

  且又是裴先生的爱徒,俗话说,小儿子大孙子,老爷子的命根子,如今他们有师徒的名分,便是半个父女,又是最小的,难免偏疼。

  她觉得眼前这个姑娘有点疯,“那样的事怎好……”

  她说不下去了。”

  潘夫人迟疑片刻,话到嘴边又觉得滞涩,脸上也热辣辣的。”

  潘夫人被他的突然发作惊了一跳,不过知道这气不是冲自己来的,倒也不怕,只回首命人上前收拾,自己软声劝慰道:“老爷在前头操劳,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只唯有一点,身子是自己的,那些人再混账,气一回过去也就罢了,何苦伤身?

  月事带?还吃什么吃,气都气饱了!”

  滋补的东西多着呢!

  一直到师雁行离开,潘夫人还有点回不过神。

  若是朝廷的意思,下头的官员自然该学着做,谁也挑不出错儿。

  师雁行换了个话题,“大人和夫人素来体恤百姓,想必也知道下头的官吏日子并不好过。”

  “为什么十全大补汤之流可以有,月事带却连提都不能提呢?

  潘夫人惊得半晌合不拢嘴,一时连安慰都忘了。

  可奇怪的是,她没有睡意。”师雁行说。

  “坐吧。”

  苏北海憋了半日,偏此事又不便对外言说,这会儿听夫人一通温声软语,顿时找到倾诉途径,禁不住啪啪拍着桌子道:“伤身,何止伤身!”

  说起这个就心烦,苏北海顿觉鲜美的鸡汤也味同嚼蜡起来。

  这也是能拿到明面上说的么?

  在师雁行说这番话之前,她从来没想过这世上还会有人用不起月事带。

  “夫人,民女有一点想不通。

  官员好歹还能隔三差五有点油水捞,但那些吏员就是真没办法,肥差就那么几个,一个萝卜一个坑,大部分人只是表面风光,实际上没半点好处。若闹得太僵,反倒像咱们故意为难似的,落了裴先生的面子。

  日常节礼就算了,可年礼丰厚,既然有单独给男人们的补药,自然也该给女眷们点什么。

  因迟迟不见潘夫人开口,师雁行观她神色,揣度其心意,尝试着问:“夫人是不是想说月事带的事?

  师雁行乖乖喝。”

  怎么唠唠叨叨个没完了!”丫头浑不在意道。”

  潘夫人张了张嘴,想说那样污秽的事情……可不知为何,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了外人,苏北海不再忌讳,当即将白天的事说了,然后又拍桌子,“简直无法无天,我竟不知裴先生到底看中她哪一点!

  “夫人,窗口冷,捂个手炉吧。

  “送些胭脂水粉,或是鲜亮点的布料也就是了。难免言语轻狂,老爷何必与她一般见识?!

  师雁行笑道:“果然是大人和夫人爱民如子,这个不难。

  之前苏北海单纯以为师雁行是个天生狡黠的商人,谨小慎微,可自打摊开了跟裴远山的关系之后,她竟很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胆子更大三分,活脱脱一个性情顽劣的孩童!

  师雁行隐约能猜到潘夫人的心思。”

  潘夫人也跟着笑,“是了,是我糊涂了,那你母亲如何,家中可还有长姐?

  “讲。

  跟个头回见面的姑娘说那些,是不是不大合适?

  可一旦来了月事,在外的要请假,少不得扣钱;在内的又不好动,难免耽误事儿。

  外面雪景正好,潘夫人素来爱赏雪,可今天却罕见地没了心情,满脑子都是方才师雁行说的话。若传出去,衙门的人成什么了?”

  “荒唐!”

  “都是贱命罢了,哪里用得起那等好物。

  他皱巴着脸没好气道:“还能如何,骂一通,撵出去,驳了就是!

  潘夫人应了,也跟着躺着。

  说完这些,潘夫人也没急着撵师雁行走,只留她吃茶。

  任意妄为吗?

  莫名地,她坐得更直了一点。

  这倒是。

  怎么会呢?

  他只是头疼。简直是岂有此理!

  次日,伺候着苏北海用过早饭后,潘夫人就命人喊了师雁行来。”

  说罢,翻身睡去。

  她们都经过严苛的训练,行走间悄无声息,宛若游魂,几息之内便如潮水般悄然褪去。

  潘夫人想了一回, “她年少无知,又是那般出身,何曾知道利害得失?

  哪怕到了科学高度发展的现代,月经羞耻仍尚甚嚣尘上,更别提天圆地方的封建社会。

  过节给下属发补汤什么的,着实荒谬!其实民女并非天生反骨,只是由己及人,想着既然朝廷为官员发放俸禄时都想着家中女眷,这就是一视同仁的意思……”

  官员每月领俸禄的同时,妻子也会领到一份等额月俸,这是命妇的待遇,潘夫人也不例外。”

  潘夫人的脸几乎瞬间就热起来。

  怪臊人的。

  她知道这种事不好拿到明面上说,可亲耳听同床共枕多年的丈夫这般辱骂,心中难免不自在,好像胸口被人拿针用力戳了下似的。

  她有些惊讶地看着师雁行,仿佛在问,你竟就这么说出来了?!

  三碗不过岗的师掌柜决定开门见山。

  真的有人用不起!一把子银样镴枪头吗?

  好歹顺顺当当吃完了饭,夫妻俩躺在炕上准备歇息,见苏北海没生气,潘夫人又试探着说:“其实她小孩儿家家的,未必有什么坏心,不过赤子心性,想来也是日常见多了,又不知道轻重,才这样乱来。

  师雁行笑笑,“都说天地分阴阳,人分男女,此乃天意,而月事和产育一般,也都是老天爷的意思,既然是天意,又有什么难以启齿的呢?

  她听见了什么?

  潘夫人骤然回神,也不知怎的,竟鬼使神差问了句,“那老爷打算如何处置?

  等苏北海骂完,气也消得差不多,这才重新举箸。

  潘夫人出身不错,娘家虽算不得大富大贵,可也有良田数百亩,衣食无忧。”

  丫头捧了一只热乎乎的手炉上来,外面的布套子都是绣花缎面的。

  就跟渴了要喝水,饿了要吃饭一样,哪有什么为什么?

  若换做旁人,苏北海今天早一通大棒打出去了,可偏偏是裴远山的弟子,叫他跟捧刺猬似的,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苏北海懒得去琢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索性一发甩给潘夫人,“只私下进行,别传出风声去。

  苏北海还在疯狂中,“此何等污秽之事,她竟堂而皇之说出来,若非碍于裴先生的颜面,我早……”

  污秽之事……

  潘夫人骤然回神,放在膝盖上的手突然紧了紧,脸上的笑容也有些僵硬起来。

  师雁行是自信而非自负,她知道自己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可以扭转几千年来的陈规陋习,也没有以一己之力对抗整片历史浪潮的勇气和能力。

  曾经师雁行数次试探都吃了闭门羹,后来另辟蹊径送匾打通苏北海的关节后,也没再试图攻克后宅。”

  潘夫人转达了苏北海的意思,大约是补品什么的可以送,但十全大补汤之流实在太过露骨,传出去也不雅,最好换点别的。”

  潘夫人朝心腹丫头使了个眼色,对方会意,迅速带着一干侍候的人下去了。

  师雁行本就不指望能通过嘴炮扭转几千年来根深蒂固的思想,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对着潘夫人笑,很恭顺的笑。

  但她不知道为什么。”

  苏北海嗯了声,十分赞同,“便是如此。

  但喝过三碗之后就灌不下去了,肚子涨。”

  苏北海皱眉看了她一眼,觉得她今天着实反常,“难不成你还觉得她好?”

  说完,又有些意外地看向潘夫人,“你问这些作甚?

  “你看着办吧!

  潘夫人惊讶不已,“那怎么办?”

  底层小官的俸禄很低,家中人口少些的倒还好,但凡子女一多、老人生病,就很容易捉襟见肘。

  是药三分毒,其实十全大补汤什么的能不喝还是不喝,换成有滋补功能的食材更好。

  饭都吃不上了,都是外!

  还是那句话,裴先生到底看重那混账什么!

  她甚至不知为什么不自在。

  她只想活着,好好活着。

  所以听师雁行这么说,潘夫人就跟着点头。

  她有点不舒服。

  但潘夫人却莫名觉得,那份笑里藏着某种很可怕的力量。”

  或许是今天被师雁行按着头说了许多遍,再提这三个字时,潘夫人忽然觉得没那么难以启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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