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簇烛火无声无息地来回晃动，仿佛下一刻就要熄灭。”

　　他顿了顿，榻前的那一小簇火苗在他黯淡的眸中燃烧着。

　　秋夜毛骨悚然的风唤醒了最后一片缺失的记忆。

　　清河猝不及防, 被巨大的力道钳制住，痛意从颈侧蔓延到了面颊，喉间一条条翻涌的脉搏, 都想逃脱他的掌控。’”

　　见她削肩一颤，不言不语，他自嘲般哼笑了一声，走近一步，乌靴已倚在她的榻沿，道：

　　“不肯说？她顿觉浑身黏腻，湿汗已不知不觉浸透了脊背。”长风死死盯着他口中冒出的一言一语，不肯错漏一句话。当时漫天箭雨齐下，我们避至了一里外，看到本是突围而出的河西军尽数被流矢击中坠马，死伤无数。可他却想起了她是何人，知道了她所为何事。

旧案

　　雷声轰鸣, 暴雨滂沱。

　　刹那间，铺天盖地的画面涌来，像是沉寂已久的顽石终于浮出了水面。

　　“当日，大可汗虽有心追击，但兵家深谙穷寇莫追的道理，恐前方又有大唐援军。连主帅都尸骨无存？哈哈哈哈——”

　　朱丹王越说越兴奋，狂妄地大笑起来，猩红的眼眸中血光四溢，倒映出眼前男人跌跌撞撞走出囚室身影。但……”朱丹王咽了一口气，唇口一颤，道：“我亲眼所见，萧怀远率军突围之后，反被一支突如其来的疾行军射下了马。

　　暴雨将至的夜里，帐内潮湿不已，还能闻到烂泥腐浊的气息。”

　　“我没有！最后又被补了几刀，闷哼一声死在了黄沙地上，尸骨被秃鹫啃烂了都没人收。为何河西军全军覆没？”长风手中的烙铁跌落在地，上前扯开他的衣襟狠狠揪住。

　　他身形不稳，脚步沉滞，只因脑海中骤然闪过一道又一道的白光。他的声音又低又哑：

　　“那就说最后一句，‘谁敢出关，即刻赐酒！

　　没由来地，她的呼吸仿佛滞了半刻。萧怀远虽腹背受敌，但仍指挥余军率兵突围。

　　胸口一阵痉挛。

　　“太远了，看不清谁是主帅，但……”朱丹王低垂着头，干裂的嘴唇分明露出一丝诡笑，对着眼前神情悚然的男人低低笑着，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记得清清楚楚，那日我看到的那支军队军旗，上面印的，是一个‘唐’字。

　　***

　　“轰隆隆——”

　　帐外雷声大作。

　　走上地牢石阶的时候，长风打了一个趔趄，支起小臂扶在了潮湿的墙壁上，走得极慢。’”

　　下一瞬，他强劲有力的大掌从箭袖中伸出，像是蛰伏已久的困兽，一把扼住了她纤细的咽喉。结果，竟在家门口反被自家军队给歼灭，全死在了回城途中！”朱丹王眯起了眼，咧嘴嘿嘿笑着，仿佛是在回味，道：

　　“本是九死一生才突围的河西军，满怀欣喜地冲向大唐的援军，手无寸铁，弓折箭尽，结果却被毫不留情地一一射杀。”长风猛然从腰间抽出带血的陌刀，架在躁动不已的朱丹王脖颈上，厉声斥道，“你在撒谎！”

　　“要知道，我们当时不敢追，是因为他们突围后行军速度极快，离峒关可只剩下十里了。他的身后，电闪雷鸣，天地将倾。

　　清河从浅眠中惊醒。清冷如月，寒彻入骨。

　　清河不由自主地蜷缩起了身子，听他突然开口道：

　　“接下来我说的话，我说一句，你说一句，一个字不许漏下。”

　　“你撒谎！”

　　“你可有看清，那支军队，是何人所领？我看到有个曾与我对战的河西冲锋骑兵，身上插满了箭矢，坠了马还没死透，一手一脚地爬着，还向着凉州的方向。

　　走近了，榻前幽明的烛火映出他惨白的面容，往日锐利的眼神恍若空洞无物。钻心蚀骨之痛。我记得，当时至少有一半的河西残军突围出去。

　　他神情漠然，呼吸声却很重。

　　帐外锋利的银电一掠而过，白光打在他身后的帐布上，那一瞬亮如白昼，却将他的身影照得越发黢黑深沉。’”

　　接着，他抬起一条腿，膝盖抵在榻上，身子向前一倾，将她周身尽数笼罩。”

　　他高声大笑道：

　　“是大唐的军队，攻击了突围而出的河西军，导致萧怀远全军覆没！那这句呢。他一字一字道：

　　“第一句，你说：‘长风将军莫要错认，我乃大唐公主李清河。

　　画面中，她背身而立，身如雪峰傲立，从始至终都没有转身看他一眼。牢门口的水滩浸没了他曳地的玄袍，涓细的水流滴了一路。

　　他脚底一个踉跄，跪伏在草地上，十指缓缓紧握成拳。我上战场数十年，没有一场战，比五年前那场更加惨烈更加诡异了。荒芜的双眸低垂着望她，目光却仿佛不落在她身上，而是飘得很远，很远。

　　他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一言不发。

　　连绵的湿气盘桓在帐中，在她乌黑的发丝间化为细小的水珠坠着。

　　那个白衣女子的背影仿佛就在眼前。”

　　“那后来？”

　　“你说，可不可笑？‘长风将军，莫不是要随你父帅投敌？

　　只一动, 晶莹的水珠就烟消云散。如夜归人还巢一般，他回忆起了峒关的那一夜。

　　她从榻上起身，一抬首，望见了帐门口男人熟悉的高大身影。只一道阴影便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