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二章 玄凤逞威

第272/277章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来,触碰她的悲怮。

  帘上的梅兰竹像是在随着夜风而舞。

  王子与庶民同罪,无论何朝何代,都只是一句笑话。

  王短解离开后,赌局仍在继续,郑恭吆喝着,旁的役人也掏出碎银加入。”谢兰胥说,“原本有更多,但是分了一分,就只有这些了。流人在荒野上分为几拨,每拨围绕着一个篝火,只有荔知身前的篝火显得空空荡荡。几串红肉插在篝火前,散发着浓烈的肉香。

  听府里的下人说,秦氏原是一只渔船从海上偶然救回来的,神智不太正常,连说话都是后来学的。

  荔知沉默片刻,接过烤肉,哑声说:

  “多谢殿下……”

  她笨拙地撑起疲软的身体,也顾不上什么礼仪了,直接用嘴咬下一大块烤肉。

  铃铛摇曳的声音随风飘进马车,谢兰胥放下手中书册,目光投向蜷缩在对面的少女。

  荔知睁开沉重的眼皮,苍白的月亮跃入眼帘。谢兰胥似乎困了,起身拂了拂晴蓝色的外衣,慢慢走向星空下的马车。

  难以言述的香气扑鼻而来。”

  荔知伏在荒野上,脸上涕泪横流,背弯得像张拉满的弓,她吐到最后,只剩苦涩的胆汁。强忍着不时的呕吐反应,捂着嘴硬生生吞下狗肉。”

  谢兰胥简简单单一个字,让荔知脸色巨变,才吃下去的东西,转瞬就被一股翻江倒海的力量推上了嗓子眼。

  “吃罢。

  她转过头,无法克制地吐了起来。

  郑恭剔牙缝的动作让她想起神丹死的那一天,他也是这样,一脸满足和轻松。除了偶尔咳上几声,谢兰胥没有再说过话。

  姊姊早早承担起抚育妹妹的责任,拥有比同龄人更为成熟的心性,不但博览群书,就连女红也是一绝。因为容貌姣好,一双在阳光下微微透紫的眸子很有特色,被人特意买下送给荔乔年。似乎远处有思乡的歌声传来。他冰凉似水的眼中带着一抹讥诮。

  “……殿下为何要帮我?足以骗过所有老奸巨猾的人。”

  荔知抬起头,从火光的空隙中看向对面的少年。

  从一开始,那群野狗就是谢兰胥的退路。

  谢兰胥顿了顿,回头看来。后来摆脱奴籍成为侍妾,也不过是碰巧有了身孕。”郑恭揶揄道。”

  一串烤得焦香的肉串出现在荔知眼前,谢兰胥平静道。

  憎恨,是比所有情感都要强大的力量。

  锦帘落下,马车和车外成为两个世界。

  ……

  枯枝在火堆中绽裂,噼里啪啦的声音络绎不绝。所有人都消减了,只有他,甚至还圆润了一些。

  她……自然一个字都不信。

  “猎的。”

  “……这种情况下,我怎么能不为自己提前打算呢?夜风中颤抖的火焰让他的表情变得模糊不清。

  她不咬只吞。”◎

  “你输了!

10 ☪ 第 10 章

  ◎“……你怕吗?

  “殿下猎到了什么?”谢兰胥叹息道,“……真可惜。

  “……我说倾慕姑娘,姑娘信么?

  “你知道从京都出发到鸣月塔,一路上会经过些什么吗?

  人们总说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可是郑恭的报应在哪里?

  她兑现了自己的诺言——为了活下去,她无所不为。”

  郑恭哈哈大笑,一把揽过石块上的碎银,一输再输的短解则一脸恼怒地站起身。

  谢兰胥不急不缓地拿起另一串烤肉,用小刀割成小块送入口中。

  她还活着,荔知想。

  夜已过去大半,荒野上响着此起彼伏的鼾声。”谢兰胥说。

  沉痛的梦魇将她远山般的柳眉压紧,乌黑的长睫时不时地无助震颤,像羽翼未成徒劳扑扇的幼鸟。”他突然问。”谢兰胥用风淡云轻的声音说,“而途径的大城,只有六个——炊骨爨骸是早晚的事。害死她双生姊妹的罪魁祸首的报应又在哪里?

  荔知垂下眼,将无处依凭的目光投向苟延残喘的篝火。

  闪烁的火光照耀着她眸中破碎的水光。

  蝉衫麟带的谢兰胥坐在对面,像日落后坠下的苍空。

  双生姊妹有一模一样的柳叶眼和小山眉,就连鼻梁中间一个难以察觉的驼峰都完全一样,但就像用同样的颜料作出完全不同的两幅画,再迟钝的人也不会叫错她们的名字。野猪吗?燃烧的火焰越发虚弱,噼啪声已经停息许久。

  为什么恶有恶报只出现在说书人的故事里?

  她要的报应,她亲自去请。

  “怎么回事啊老王——这才输了多少就不玩了?

  荔知当然没有办法回答他的问题。

  它可以让荔知从一个擦破皮都要惊呼一声的闺阁小姐变为三十皮鞭落下仍能一声不吭的硬茬,也能让前一刻还恶心到吐出胆汁的她从地上挣扎爬起,抓起落在地上的肉串就胡乱塞往口中。

  “九只,跑了三只。

  顺着他眼神所指的方向,荔知看到餍足地剃着牙缝的郑恭。

  为什么世间总是善良的一方受苦?”

  怪不得空气里有许多残余的烤肉香味,好几堆篝火边都有白色的骨头,而那些饿狼似的流人,今夜却露出一丝餍足。

  荔知哑口无言。

  她手上的贝壳手链,承载着七十二万次祈福。

  为她燃香祈祷的人,她却再也找不到了。

  “狗。

  “一共会经过二十二个山地,九个丘陵,四个荒漠,两个平原。

  她们一起长大,也曾以为会一起老去。哪怕这上面连盐星都没有一粒,对荔知和在场的流人来说,也是最奢华的美味。

  肉香弥漫在口中的时候,许久不沾荤腥的荔知几乎感到一股久违的感动。

  只有荔知看见他身上有和她类似的东西。

  荔知捡起一根没有燃着的枯枝拨动残余的柴火。

  数年后,两姊妹长成少女。

  她却不知道该为此感到悲伤还是庆幸。她像是回到了母亲的腹中,周身暖烘烘的。

  她不明白的,现在明白了。

  秦氏虽然长得好,但是性子冷漠,即便是面对荔乔年也没有一个笑脸,因此并不受宠。

  在那张睡去后反而显得戒备重重的面容上,不断有泪珠从眼角一直涌向浓黑的鬓发,像是灿烂朝阳下从岩石缝里渗出的露珠,晶莹剔透,一尘不染。”荔知声音沙哑。

  “你如果愿意让他高兴,”谢兰胥缓缓说,“那就一口也别吃。

  即便是府里瞎眼的烧柴人,也能从一个轻盈一个稳重的脚步声中辨认两姊妹的身份。

  人们都说,太子嫡子玉洁松贞,温和有礼,有其父之风。”她问。她的眼睛燃起暴烈的火光。

  天理也不可信,她只信自己。

  跃动的火焰时明时暗,让篝火旁的两张面庞都有些朦胧。

  “你看那边。

  让京都昙花一夜尽开的双生子并没有给秦氏带来快乐,不久,她便郁郁离世了。

  谢兰胥也没有等她回答,转身便上了马车。他吃得很慢,因为间歇要停下来咳嗽,每当咳嗽的时候,他苍白的脸上就会涌上一股不正常的血色。

  轻盈而柔和的月光落入旷野,转瞬就被橘红色的火苗吞噬。

  “……怎么会有肉?如果不计较他眼底的冷漠,他的神色是多么慈悲。

  冷冰冰的痛。

  杀死一个忠诚温顺的生灵,并没有给他带来丝毫的压力。”

  他的口吻荔知十分熟悉,他几乎把她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连语气的停顿都一模一样。”

  谢兰胥的话一针见血地刺透荔知的胸口。

  妹妹在姊姊的保护下依然留有孩童的纯真,总是能想出天马行空的鬼主意,无论去到什么地方都能迅速交到新朋友。

  几个围观的役人跟着起哄,王短解在哄笑声脸色愈加难看。”

  在他身后,一个低弱的声音响了起来。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