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绮罗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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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风不语,爱怜地抚摸她一头披散下来,细腻如水的青丝,总爱看她不着珠钗,不施粉黛的样子,好像只有此刻,她才完完全全属于他一般。”

  他闭上了眼,转而又睁开。

  眼前的男人早已褪去了少年时青涩的模样,深邃的眉宇间多了沉毅之色。清冷的月光下,俊朗中又带着几分疏离。”

  闻言,清河静了下来,心沉了下去,神情掠过一丝落寞。

  静如深渊,幽如辉夜。何况,我暂且留他一命,还有用处。”

  “他能有什么隐衷。

  她惺忪抬眸,对上一双暗昧的眼。

  最后,她只得将自己捂在了锦衾里头,将起伏的喘息和滔天的情愫都一一闷在其中。

  而最让她心神不宁的是,掖擎对当年之事,又知道多少呢?

  她心念着,长风已去了大可汗的王帐中近一个时辰了。”清河心下一惊,不解道。”清河趴在他身上, 精巧的下颚抵在他胸前, 仰头盯着他不动声色地看,又悄声补了一句:

  “他的鬼话,绝不可信。

  心跳怦怦然,在幽夜犹为清晰。”

  “疼……”清河心中虚着,没有应他,还是忍不住小声地嘟囔了一句。她向外翻了个身,忽见榻前一大片熏黑的阴影。

  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激烈。新换的锦衾太过绵软,帐中的熏香又太过沉腻,她始终难以入眠。”

  “你自小不爱待在皇宫,老是央求我和司徒陵带你出宫。”许久,她听到自己开了口, 手却从他身上滑落下去, 又被他一把捉住, 按在了胸前。

  下一瞬,汹涌的酒气已迎面而来。

  他心中怜惜,目色温柔下来,言辞诚挚,对她郑重道:

  “你放心,你替我守了五年的凉州,我既回来了便必不会再让凉州有事。那双眼,幽深得像是无边无际的夜色,甚至比夜色更加阴沉难测,唯有瞳仁里的一点星芒,在黑暗中孤独地发着亮,试图笼罩着阴影中的她。

  盛夏的夜里,她不禁打了一个寒颤,从榻上慢慢坐起身来,一束乌发从颈侧散开来,掩住了玲珑身姿。”

  他俯首吻了吻她颤动不已的眼睫,幽幽道:

  “清河,你若是有事,切勿要欺瞒。当时年年都想着,待你及笄再过几年,再多挣些军功,便可向圣上求娶你,让你做我娘子,从此可以自由穿女装和我出双入对……”

  清河忍不住抬眸望他。”长风颇有些几分得意,颔首对怀中的她道,“你还记得么?他随即松了手,略带歉意地用掌心轻轻摩挲着她已被掐到泛白的小手,再将她搂紧在怀中。”清河目光下敛,低声道,“他一日不死,凉州就一日难以安歇。

  ***

  月影疏落,静夜悄然,唯有蛩鸣声如泣如诉,连绵不绝。虽当时父帅并不同意收留你于军中,但我在我万般恳求下,父帅还是答应了。阴影之中,无声无息地静立着一个熟悉的人影轮廓。唯独忆起往昔,目中烈烈如火,仿佛仍是那个意气奋发的白衣少年郎。

  她一时不知道他为何突然如此问她, 而她一时竟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清河盈盈笑道:

  “自是记得的。

  “我最近忆起来我们的过去了。”长风目光柔和下来,带着几分宠溺道,“一顿板子算什么,我那时可巴不得日日带你出宫,没宫里那么多规矩。

  像是密密麻麻的针刺一般火辣辣地疼。

  他以为的久别重逢,不过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局罢了。尚不知二人说了些什么,竟要如此之久。

  清河勉强挤出一丝笑来,打断了他的追忆道:

  “现在难道不是日日得见了?”

  清河“嗯”了一声,抬眸望着他沉凝的面色,试探道:

  “掖擎如此欺骗利用了你五年,你不杀他么?

  若要论及事实,她瞒着他的事, 何止一件?”他黑密的眼睫垂下来扫在眼底,幽声道,“但他言之凿凿,言语之中,似有隐衷。”

  他本是略带怅惘的面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浅笑,眸光不经意地在眼前人微微起伏的曲线上勾了一笔,淡淡道:

  “只是可惜……”

  “可惜什么?

  她咬了咬唇,未有言语,继续听他回忆。你既不认我这个父汗,我仍有一份大礼要送你的……”

  掖擎声音渐消,他青筋凸起的手慢慢垂落在榻前,又拿起一旁的西域美酒,酣畅淋漓地大口豪饮了起来。”

  “少年时在京城的那段日子,真是自在畅快,永生难忘。但……”

  长风顿了顿,想到他临出门前听到掖擎口口声声说的所谓真相,心思不定起来,叹气道:

  “掖擎,暂时杀不得。

  桩桩件件, 足以倾覆,难以挽回。不过贼心不死,就是一门心思想要再取我大唐的凉州罢了。”

  他微微颔首,抬手轻抚她红晕如春潮的面颊。

  “他欺瞒我固然可恶,但他救我一条命确是真。

  清河心若擂鼓,垂下螓首, 默声不语。随后摇了摇头,却又皱起了眉,淡淡道:

  “我没有信他的鬼话。又感到被他扣着的手猛地一紧,是他无意中收了力,将她的五指并拢紧握在一处。我心中有疑,但还未来得及问出来。

  “为何那么问?

  她忍不住从他怀中起身, 望着男人月色下平静如水的面容。”

  长风浓眉紧锁,鼻翼翕张,沉默片刻道:

  “他趁我失忆,欺瞒我整整五年,我每每忆及,想起你和凉州,更是心痛难安,恨不得即刻将他千刀万剐。

  何况, 她当年无法说出口之事, 今夜又怎敢冒然开口答他此问。

  清河在新搭的毡帐卧榻上辗转反侧。无可挑剔的五官, 连眼底那道疤都显得暗淡了些许。

  细密的冷汗湿了鬓发, 一滴一滴浸落在他滚动的喉结之上。

  南征北战,杀伐一生,他好像没有一刻比此时更为痛快。

  他的鼻息仍带极淡的微醺酒气,抵在她仍在颤抖不止的唇,挑动着她宛若沉溺在深潭里的思绪。

  她鼻尖一酸,上前用微微颤抖的手,指尖一笔一划描摹着他英气的轮廓,心中哀恸不已。

  他自是知道的,她为了他的凉州,曾经多番拼命,甚至不顾惜生命也要跑回去守住那座城,阻止他犯下滔天大错。

  “可是掖擎今日对你说了些什么?

  朦胧不清的神色, 令人有些捉摸不透。

  可她身不由己,奈何奈何。仿佛大仇得报一般,他忍不住独自低声嘿嘿笑了一阵。

  她的脸贴在他不断起伏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却不敢去看一眼他面上的表情。

  清河似是被这层霜华给冻住了, 身形一颤, 下意识地蜷缩起来,却被他一如既往地抱在怀中,毫无嫌隙。

  长风未曾留意到她的神情,噙着浅笑又道:

  “我想起来,你当时每日需女扮男装与我在军中,甚少见你穿回女装。”

狩猎

  溶月色从帐顶的罅隙中漏进来, 照在她单薄的身间,犹如覆了一层冷白的霜华。唯独祈盼每年的上巳节,可见你着女装与我结伴出游。

  她明澈的眼中渐起了迷离的大雾,皱紧了细长的眉,三两贝齿死死咬着下唇瓣,其间被他一次又一次俯首用唇强硬地撬开,分离她的唇齿,不让她咬破皮肉。

  彼时那个少年纯粹而又炽烈的心意,何其昭然,她又怎会不知。”

  清河眉心一颤,心间焦灼,却又不能露在面上,顿觉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堵住,呼吸不畅起来。

  又听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近日少见的狠戾道:

  “我此生此世,最恨有人欺瞒于我。幼时因我母妃身份低微,我虽为公主,在宫中被多般刁难,无人为友,唯有你和司徒陵自小与我交好为伴,一同出入宫门,整日在京城疯玩,我记得有一回被圣上训斥,我还被罚抄了百遍《女则》,你和陵哥各是十下板子。再后来,父帅受圣命永驻西北,无诏不得返京,我只得随他回了凉州,与你分别,本以为此生难见……”

  他感慨道:

  “直到当年回鹘围城,宫中大变,我随父帅前去长安救驾,我做梦都想不到,兵荒马乱中,竟会遇到逃出宫的你。

  终于事毕,他为她撩开黏腻在她唇边的几根湿发,锐利的目色渐渐柔软下来,浅浅一吻落在她月色下光洁的额间。男人将她扑倒在榻上,摁在了怀里,却始终未发一言。

  片刻,他缓缓开口,漫不经心地问道:

  “清河,你可有事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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