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她整个眉头都揪起来。

第45章

　　寒酥望过来，看见自己沾了泥土的手。其实不是她杀的，她不过是借着巧劲躲避时，让另一个追杀的人误杀了那个人。

　　过了一会儿，封岌才离开窗前。

　　郊外的路不是很好走，有些颠簸。她下不去手。

　　她这才明白临进门前，封岌为什么给了裹了大氅。

　　寒酥不明所以，却没什么力气拒绝。封岌自进来，便立在窗口，瞭望着窗外的夜色。她的脸上脏兮兮的，应当是活埋四夫人时弄脏的。丁良才，你已经哄她写了遗书，又在她的茶水里下了无骨散。

　　他选择不提她脸上的疤痕，而是问：“今晚不回赫延王府了？

　　翠微壮着胆子说话：“将军。”封岌道。死人身上的东西吗？

　　寒酥回到房间，屋内烧着炭火一片暖意。选在了晚上，三夫人自然派了侍卫跟随。是的，他已经做了选择。丁良才可以放火烧朝枝阁第一次，也会有第二次。

　　封岌皱着眉，将手中的凉茶灌进去，心中发闷。

　　寒酥平静道：“不要起歹心，你若杀了我。

　　大过年的，她借住在赫延王府想办白事要避讳些。白色的裙摆上沾着那片发黄的黏糊糊污渍，那是什么？”

　　看着三个人往楼上去，店小二小声抱怨一句这么晚才回来，目光不由落在封岌身上。

　　他走出破庙，朝九环街的方向走。再也见不到你的父母。

　　实在太晚了，他来不及多想赶忙去叫醒另一个伙计，把烧好的热水送上去。

　　翠微跟进去，帮她将干净衣服送过去，又很快退出来。苏家人也不会放过你。

　　店小二趴在柜台上打哈欠，听见有人叩门半眯着眼睛去开门。

　　封岌将寒酥拉过来，让她额头抵在他肩头，然后伸手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后脊安慰。

　　“好。”

　　“他的尸体不重要。

　　封岌走到寒酥面前，在她面前蹲下来，他心疼地看着她，问：“后悔吗？她对着丁良才的背影慢慢举起弓。”

　　封岌本来想说这样的小事可以交给他，再看寒酥一眼，改了主意。

　　“走吧。

　　可是她举着长弓的手在发抖。乌鸦与兀鹫等着品尝。”

　　寒酥知道瞒不了他什么，如实说：“与姨母说过来为父亲立衣冠冢，今晚来不及回去。

　　马车在客栈门前停下。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衣裳才穿了一半，寒酥的视线突然落在褪下来堆在角落的脏衣服上。她在方桌旁坐下，听着店里伙计送水的脚步声。

　　她只是没有想到这个身体本能的反应会这么强烈，让她一时之间还不能接受自己杀了人的事实。”

　　丁良才凶恶的眼神一瞬间灰败。她的理智知道那是自己的碎发，可是心里总感觉有纸钱贴在她的脸上。寒酥甚至闻到了一股臭味。

　　“我要先把丁良才的尸体搬走。封岌伸手在寒酥的腰间摸了摸，扯出她的帕子，给她擦脸上的脏东西。她眼睁睁看着远处的丁良才倒地，才慢慢转过脸看向封岌。”

　　寒酥脸色仍惨白，声音也虚弱：“我还得起。封岌的视线落在寒酥的额头。她去拿翠微放在桌子上的衣裳，第一次竟是没拿起来。

　　后力让寒酥的手跟着一颤。

　　“寒酥？”

　　“灌醉了。”

　　丁良才死死盯着寒酥，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拳，眼中有恨意流露。四夫人可以活埋寒笙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封岌叩门。他反复将碎发往耳后掖，掖了又掖，一次又一次，不停地掖发。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封岌的身影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

　　封岌从很遥远的思绪里回过神，道：“去罢。她能背叛封四爷，日后和你成亲了就不会再和别人好？他们在朝她一步步靠近。封岌直接将门推开。

　　翠微赶车往住的客栈去。”

　　“想想你的父母。对敌人的手软就是对自己的不负责。她里面的衣裙好似在淤泥里打了个滚，脏极了。

　　黄土中四夫人睁大的眼睛，丁良才倒地的身影……

　　鬓间沾湿的碎发贴在脸颊，让她的脸颊烫起来。侍卫知道自己失职，倘若被三夫人知道必然要被责罚，所以寒酥不说，他们也不敢提。

　　封岌第一次见她时，看见一个追杀她的人死在她面前，曾疑惑手无寸铁的她是怎么杀了那个人。直到店里伙计都走了，她才有些回过神。为了四夫人，你真的愿意年迈的父母没善终？

　　净室里，寒酥无力地靠坐在浴桶中，双手捂着自己的脸，尽量压着哭声。搭弦的长箭刺破了夜风，朝着丁良才的后心准刺而入。

　　封岌并不意外，也没有敲门去打扰。她将手收回来背到身后，也没什么力气说话，只是将脸偏到一侧，半垂着眼睛。”

　　封岌低笑了一声，他拉过寒酥的手，在她的指尖上小心翼翼地亲了一下，问：“下次借钱，能不能先考虑我？四夫人永远不可能是他心中的第一位。

　　“你就那么确定四夫人会一心和你在一起？”寒酥道。”

　　身份地位悬殊的两个人，在感情天平上的两端悄然发生了变化。蒊，只好将那些侍卫灌醉。

　　封岌望着她这个样子，语气缓和下来，道：“过了今晚就好了。

　　寒酥知道这是幻觉。娘子快去泡个热水澡然后换身干净的衣裳。寒酥临走前曾告知过要出去一趟，他正等着。他突然变成鲜活的一条生命。

　　寒酥从马车上跳下来，手里握着一张弓。”

　　“你带的侍卫呢？她望着那堆衣服，大口喘着气。

　　眼泪坠落水中的细微声响在她听来也变得巨大，一下子在她耳畔炸开般，让她整个人跟着哆嗦了一下。她伸手去解封岌裹在她身上的大氅。”

　　“我本来就没有做错……”寒酥声音发抖，可是仍旧十分坚定。

　　身后的净室里传来干呕的声音。

　　两刻钟后，寒酥想吐的感觉才稍好一些。他点点头，陪着寒酥将丁良才的尸体抬到坟山背面的半山腰之地。一个和主子偷情的侍卫，封家和苏家都盼着他死。

　　翠微也脸色微变，赶忙去包袱里取了衣裳：“幸好备着衣物。

　　她不能留丁良才的性命，这是后患。她对他没有那么强烈的恨。寒酥小小的一点缩在角落跌坐在地，身子发抖，喘息快重。

　　算了。

　　封岌仿佛想到了年少时第一次杀人的自己。她不愿意姨母知道她所为?翠微望向封岌。她几乎是慌乱地从浴桶中逃出去，带起大量的水花。”

　　“如果她真的爱你，不会舍得你在暗处十年。马车里，寒酥被颠得想吐。

　　封岌转过脸看向寒酥。

　　她睁大了眼睛望着前方，隐约看见四夫人和丁良才的身影。

　　寒酥撑在桌面上的手一抖，直接生硬地滑下去，没了支撑，人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回到马车旁，寒酥登上马车，封岌也跟上来。

　　寒酥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寒酥道。

　　寒酥有一点发冷，不肯多待，脚步有些匆忙地离去。”

　　“你不过是一个侍卫，事情败露，但凡封四爷松口肯看在封赟的份上原谅她，她第一个要杀的便是你。

　　就在丁良才的身影越来越远，将要看不见时，一双温暖又有力的手握住了寒酥的手。她大概以为那是脏土，可封岌却瞧出来那似乎是腐肉尸水。他知道寒酥这个时候不愿意他进去见她狼狈的样子。她发现自己没有办法痛下杀手。

　　封岌犹豫了，要不要告诉她？

　　直到听见来人，他立刻站起身迎上去，质问：“她……她已经死了吗？

　　“等等。

　　她不后悔。你可以带着钱财和父母团聚，日后娶妻生子一家团圆。”

　　翠微提起的心这才回落，赶忙行了一礼，匆匆往楼下去。

　　若时间倒流再给她一次选择的机会，她仍会这样做。你已经做了选择了。他很理解寒酥现在的心情，没有再开口。”

　　寒酥轻点头，皱着眉往净室去。

　　寒酥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为了行动方便没有戴帷帽，她有些慌忙地将脸偏到右边，尽量去藏自己脸上的疤痕。

　　净室里不似外面那样明亮，灯光昏暗，水汽氤氲。她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精气神，就那么蔫蔫地靠着一侧车壁。

　　翠微询问提前吩咐准备的热水可都备好了。”封岌单膝抵地，更靠近寒酥，双手握住她发颤的单薄肩膀，望着她的眼睛严肃道：“他们是死有余辜。

　　今日，才是她真真正正第一次杀人。他脸色发白，双眼无神。”

　　“哄她写下一封遗书，将她带到坟场。

　　封岌微眯了眼，再握着寒酥的手略调整了角度。寒酥强打起精神下了车。他走到桌边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水斟了一杯。

　　在灯光暖亮的屋内，将她身上的脏乱照得一清二楚。

　　封岌的动作微顿，抬眼看一看她。”

　　寒酥坐在马车上没有下车，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道：“你父母在九环街，你到了那里自然有人接你去见他们。可纵使闭上眼睛，四夫人和丁良才的身影还是在她眼前晃。她需要一点单独的空间，可是这样一墙之隔听着她小声地哭，封岌有些无法忍受。

　　寒酥握着长弓的手越来越抖。又不仅仅是因为颠簸才想吐。

　　后来干呕的声音没了，转而变成压抑的低低哭声。她再次伸手，几乎是用力掐着衣裳才将它拿起来，颤着手穿衣。外面的夜风一吹，让他的瞌睡顿时被吹散了些。”

　　寒酥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仍旧空洞，可是她摇头，十分坚定地摇头。若是被店里伙计看见，恐要多想。身子随着马车的颠簸而有细微的起伏。

　　他没有听见回应，只听见寒酥一声快过一声的呼吸。

　　他问：“想好怎么处理丁良才的尸体了？”封岌单手扯开大氅，直接裹在了寒酥的身上，又给她仔细系好带子，让她整个身子被他的大氅罩个严严实实，才让她往客栈里走。”

　　寒酥和翠微赶到了坟场不远处的一座荒败破庙，丁良才正等在那里。奴婢要去楼下看看那些侍卫们，表姑娘这边还请将军帮忙照看一下……”

　　她觉得自己是疯了居然还敢对赫延王说这种话。她逼着自己闭上眼睛。

　　“跟沅娘和青古书斋借了多少钱？

　　这个想法竟是让他在心里生出一点愉悦之感。店小二点头：“一会儿送上去。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尤其是一双手更是抖得厉害。丁良才到底不是元凶，只是帮凶。

　　封岌仍望着远处倒地的丁良才，心里生出一丝奇妙的感觉——这也算他与寒酥一起杀了个人，一起做了一件事情。

　　她不想再在水里待着了，也不想再一个人待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