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水接连掉落在贝壳上。”

　　藏宝图是如何刻上太子妃小腿胫骨的，太子妃当时是清醒着还是被迷晕了，小腿胫骨是直接取出描刻还是剥开筋膜就这么在骨面上刻画，当初的种种，都已经随着太子妃的逝去，而永远埋葬到了地下。

　　那棵好像世界终结时依然不会凋零的大树，自那以后也渐渐枯死了。

　　他抖开油纸。就这么面无表情地，让她亲眼看着藏宝图在眼前烧成灰烬。

　　“你在说谎。

　　无论是藏宝图和灯笼里燃烧的火焰，还是她心中的火焰。

　　她还在的时候，为她挡尽了风雨。”

　　“那就是将图画，直接留在人体骨骼上。而她，对她来说，他们却是她的朋友，血亲，她生命的倚靠之一。

　　每日上岸的两个仆从只管送水送菜，他不说，他们也不问。”他靠近荔知的面庞，在她耳边说，“我知道的，你又在说谎。

　　她无力的身体瘫倒在地上，而谢兰胥顺势跨了上来。将密信藏在血肉里的例子并不少见。

　　就像她也恨他一般。

　　荔知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

　　她离开了，她才骤然惊觉，世间竟这么冷。”谢兰胥神色坦然，“我没有错。

　　她也闭上了眼睛，不愿再去看他。”

　　“我没有……说谎……”

　　“般般属于阿鲤，阿鲤属于般般。一向风淡云轻，矜贵优雅的面孔，因交杂的爱恨而强烈扭曲，谢兰胥怒视着她，未严丝合缝的嘴唇发白而颤抖，从深处传来痛苦的喘息，像是一个人正在忍受野兽的啃噬。

　　“我只是解脱了她。

　　有时弱不禁风，有时又坚韧不拔。

　　挣扎打斗间，本就腐朽的红绳断裂开来，八颗黯淡的贝壳，如断了线的珍珠分散坠落。为了更加稳妥，前朝皇帝想到了更隐秘的办法。

　　他嘲笑自己的妄想。

　　等太子妃的体温完全冰冷后，他依然将她安置在床上，每日将饮食用度所需端至她房中，再在第二天再将食盘端走。”他问。他必须要将藏宝图流传下去，以待崔朝后人东山再起。

　　红色的火苗倏然猛烈，舔舐着油纸的边缘，冲出了灯罩口。

　　太阳出来之前，他去太子妃房间的时候，太子妃的身体还残留着余温。”

　　他在心里想。

　　那是一棵不知名的大树，无论雷雨摧残都屹然不倒。她沉默着，任由谢兰胥从她身上掠夺。

　　即便他有苦衷，有不得已而为之的理由，即便他只是想要活下去——

　　荔知也无法原谅他对生命的这种轻蔑。

　　可她从始至终，眼里都只有那张藏宝图。

　　他恨她。”他说，“你挖开魏婉仪的坟墓，在找什么？

　　“真暖和啊。

　　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那棵柳树时常让他想起母亲。

　　“你对我……有过片刻真心吗？

　　眼前浮现的是双生姊妹温柔的笑脸。

　　太子妃死后，尸身逐渐腐烂，胫骨上的图案自然显露出来。

　　回过神时，荔知已经被谢兰胥掐住了脖子。”

　　谢兰胥不知从何处摸出一小块方方正正的叠起来的油纸。

　　“你再说一遍？

　　他爬上太子妃的床，自有记忆以来，第一次拥抱自己的母亲。”

　　世间森罗万象，究竟是谁在评判对错？

　　她虽然活着，却宁愿自己死了。

　　她拼命挣扎，而谢兰胥使劲压制着她。”

　　谢兰胥自己都没有察觉，他的眼底露着一抹哀伤。

　　“南逃时候，前朝皇帝知道穷途末路，死到临头。

　　“我从未……”

　　谢兰胥收紧了手，将她剩余的话生生掐断在了喉咙里。

　　“这是从魏婉仪的小腿胫骨上拓印下来的藏宝图。”

　　“他选中了和谢松照青梅竹马的三公主，因为他知道，谢松照必定会出面求情，留三公主一命。

　　他又怎么会相信，有人真的会因为他本身，而留在他的身边呢？

　　无论她如何踢打，撕咬，谢兰胥既不还手，也不松手。

　　她抬起头来，用朦胧的泪眼，对居高临下的谢兰胥笑着说：

　　“从未。”谢兰胥说，“你想要的，就是这个。

　　“你在找的，是这个吗？

　　“我回答了你的疑问，现在轮到你了。

　　他取走折磨母亲半生的小腿胫骨，将其他部分包裹在被单里，一起葬在了湖边的一棵柳树下。”

　　荔知瞪大双眼，心裂胆魄，想也不想冲到桌前，一把打翻了灯笼。

　　她将自己当做一具尸体——她原本就是一具尸体，一具早已失去了名字，游荡在活人里的孤魂野鬼。”

　　“以谢慎从多疑的性格，即便留下三公主的性命，一定也会严加搜查。”

　　谢兰胥转瞬暴怒。

　　谢兰胥走到油灯前，毫不犹豫将油纸投入灯罩。”

　　荔知闭上了嘴，不再说话。

　　“不！

　　他多么希望她看看他，看看就在眼前的他，多希望她服一服软，像从前那样，像珍宝那样哄骗着他。

　　事情如何发生，并不重要。

　　拿去吧，拿去吧，将她仅剩的所有，都拿去吧。

　　谁有资格评判对错？

　　她越是为藏宝图奋力挣扎，他就是越是心痛如绞，委屈不平。

　　树怎么会像人呢，真怪。

　　只要是她，哄骗他也认了。

　　她的眼睛，始终望着沦为灰烬的藏宝图和地上零落的贝壳。

　　火已经熄灭了。

　　男女体力的差距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油纸上赫然是一张藏宝图，曲折的线条里夹杂着复杂的地标，荔知瞪大了眼睛，再也无法移开视线。

　　他知道安神茶里有什么，但他顺从地照做了。

　　像她还活着那样。

　　荔知喘不上气来，呼吸困难。”他用脸反复摩挲着她的脸，几乎是乞求道，“我们约定过的。

　　谢兰胥却忽然放开了她。

　　她以为谢兰胥就要这么杀了她，像他轻描淡写地描述旁人的生死一样。

　　他间接夺去了她生命里重要的人的生命，却对此不屑一顾。

　　荔知看得分明。

　　燃着火的地图从灯笼里飞了出来，荔知刚要扑上去，就被谢兰胥从身后按倒。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太子妃去世的消息。”

　　“对么？

　　谢兰胥松开手后，她从地上爬了起来，跪在地上，一颗一颗捡起贝壳，将它们放在颤抖的手心。”

　　荔知不由避开了他的目光。

　　如同闪电撕毁乌云一般，谢兰胥的愤怒也像是要将荔知大卸八块。

　　在太子妃喝下自己的那一杯安神茶后，他离开了太子妃的房间，把嘴里的茶水吐在了屋外的树下。

　　荔知心中的希望，也随着藏宝图一并烧尽了。

　　那些死去的人，荔香，荔惠直，还有神丹，他们对他来说不过是脚下的碎石，路边的野草，踩了也便踩了，拔了也便拔了。

　　他只知道的，是母亲在阴雨天惨痛的嚎叫。”他咬牙切齿道。

　　在谢兰胥看来，他只是做出了选择，做出了对所有人都好的选择。

　　至于枕在母亲冷却的臂弯里，心中那股怅然若失的感觉是什么，他已经不再在意。

　　太冷，太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