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接过后咬了一口，微微蹙起了眉，没有再吃下去，只是昂首看他道：
“我从前，真的爱吃麻团么？
他最不愿提起的地方，就是此处。小生有个不情之请，今日若是能连中三靶，可否小娘子饮一杯甜酒？
可她此刻没了记忆，对他没了感觉，所以无法给他回应。宁远得了命令将早已准备好的甘州一霸，去年那个以箭术调戏她的青衫男子拎了出来。他可以等。
即便，他还是叱炎的时候，不知道她的心意；直到如今千帆过尽，再回头看，既是啼笑皆非，又有欢喜和懊悔。他抵着她的耳低声道。”未等她回答，他便径直道，“你在此地等我，我去买来。
她心心念念的人，一直都是自己。他浓眉一拧，把她往自己身上拉回来，压低了声音道：
“清河，听话。
青衫男子一吓，避退着撒腿就往后跑去，来到他和亲卫身前，哀求道：
“去年是小人不该招惹大人和大人夫人。
若是在从前往日，她听了这样的情话，定会先面上一热，然后不服输地故意对他调笑几句，引得他挠心又无可奈何。”
他走向麻团铺子前，微微偏过头，对身后隔了几步的亲卫养宁远示意。他敛眸道：
“会。”
“那为何，今日要来甘州？
长风将绣囊收回衣襟中。今日，按照大人的吩咐，我该说的也说了，可夫人她根本不想看我射箭啊……哎，小人已改邪归正，早就娶妻了，妻子还在家等着小人，请大人高抬贵手，放过小人吧。
长风手扯缰绳驾马，双臂将她环在胸前，鼻尖有她的发香幽幽拂过。哟，这位客官是我们院老主顾了，今日绿腰紫萼得空可都在呢……”
长风疾声开口打断了那老鸨：
“住口。
长风隐在人群中，看着那个男子敛了敛衣，按照安排好的剧本，走向她，道：
“这位小娘子，可见过贯虱穿杨的本事？
青衫男子面露尴尬，却又察觉到了四周逼迫的眼神，只得硬着头皮再向前追着她道：
“小娘子独自一人，不如看我射箭吧……”
岂料，她反手从腰后掏出了那柄银雕匕首，不耐烦地举在那人颈前，以示警戒。
他想让她想起快乐的记忆。若是凑近看，唯独领口下微微起伏的曲线，泄露了一寸天机。
是她当日在地牢向他坦白一切后，被他一怒之下割断在地的。是你往日爱吃的。耳边传来她小声的疑问：
“今日不是上巳节，哪来那么多花灯？
这桩事，他并不想她忆起来。
“因为，你从前最喜欢甘州。”
长风循声望去，她已快步走入悬满天灯的长街中，雪色胡袍翩跹如流云舒卷。
“我从前，不会骑马吗？眼前的女子穿梭在人潮中，好奇地观望街旁各式稀奇的花灯。”
和他预料的不一样，她只是面无表情地掠过了那人，视若无睹，如若未闻。他愿意等。他恐她走失在人流中，赶忙追上她，拽住她的手，俯首在她耳侧，笑道：
“只要你想，有我在一日，我每日都可为你造一个上巳节。
入了甘州城后，长风将她抱下了马。”她不安分地一下又一下地轻蹬马腹，似是不喜这个环抱的姿势。
长风飞身跨上台阶，拉住了往里走的她，劝阻她道：
“这是风月之地。但你失忆，怕是忘了怎么驭马，恐有危险，还是与我一道吧。”
见她若有所思地望着手中的麻团，扔也不是，吃也不是，他心下生出一丝苦涩，转而将她拉到一处面具摊位。
街上游人纷涌，满目皆是重重灯火的光晕，亮如白昼。”
闻言，长风垂下双眸，默默将麻团收在背后，压平嘴角淡淡道了一句：
“或许，你口味变了，不爱吃了也是常事。
是他失策了。
还有那些个陈年旧案，他倒是也希望她借着失忆自此都能忘得一干二净。她独自在幽暗无比，满是脏水的牢房内，不知找了多久才找回来，竟一直收在身上。
长风心间猛然收紧，发僵的指尖带着微微的颤意。”
场面僵持，宁远和几个亲卫看向他，等他示下。几个在门口招摇迎客的美姬摇着斑斓的花扇，衣衫轻薄，已将他的话听了去，见他截断她们的生意，不客气地嗤道：
“这位小郎君想进来看看，你凑什么热闹？”
她们身后一个年纪稍大的妇人，从莺莺燕燕中探出身来，瞧了他一眼，喝退了众人，脂粉覆满的面上笑意盈盈，道：
“不得无礼！你不宜入内。
可待他刚拿起一副白狐面具，她便挣脱了他的手，突然往后面的华楼走去。”
他一愣，见她今日是男子装扮，玉面雪肤，唇红齿白，确实倒像是不经人事的小郎君模样。
长风微微颔首，宁远便示意众人放行。
若说甘州是他和她美好的回忆。”身前的女子今日着一身高襟胡服，秀发全绾成了发冠，作男子装束。
一股浓重的脂粉味扑面而来，长风猛地抬头，看到华楼上的牌匾之上，赫然写着“怡香院”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即便，她是在透过叱炎的身，可满心满眼只是在看着他。
长风抬眸。那么甘州怡香院，大概是唯一的例外。
他指间收紧，将她的小手揉在掌心，不肯再放。
去年上巳节，她会故意受那陌生男子挑逗，看那男子射箭，不就是想引他现身，想逗弄他，想笑他醋意大发。
唯有五年后的甘州，彼时华灯千盏，人流浩荡，夜空明澈。”
话音未落，一面红艳艳的纨扇便打在了他伸出的手臂上。”他的唇掠过她的鬓发，像是徐风轻轻吻了吻她。
如此，甘州又何尝不是他的乐土呢？
他和她在上巳节，像寻常相爱的男女一般执手并肩，同游赏灯。
今日，她不再在意他，无所谓他吃醋与否，哪怕他的局布置得再逼真，她都不会重演当日之景。
而他，想起当年凉州河西军覆没之事，何尝不是仇恨翻涌，差点失了心智。”
闻言，她浓密的睫毛微微一颤，最后只是淡淡扬了扬眉，并未有言语。
***
甘州城的天际，霰云高阔，穹宇下，连绵山峰，雪满群峦。凉凉月色的阴翳照下，在他宽阔的肩头投下斑驳的影，寂寥如深潭之水一般漫溢开去。那人见无人阻拦，便擦着汗跑远了。
他深知，她在凉州时的记忆不甚美好，她当时身为圣上棋子，与他交心亦充斥着欺瞒和伪装，如履薄冰，如陷深渊。她为他插刀之事，他更不愿细说，怕她又像当日那样说出“两不相欠”此等话语来。一匹通体玄黑的高头大马跑在最前头，其后的几匹刻意地与它隔了十余丈之远。
长风忆及去年，再看看现下场景，心下了然了几分。
他只得放下面具，又跟了上去。此情此景，似是与去年无甚分别。
几匹骏马在辽阔的荒原上奔驰如风。他将她拉回了身侧，低声问道：
“想不想尝麻团？
无妨。
转眼间，二人行至来到他布置好的街边靶场。
她的小心思，不外乎如是。”人多眼杂，他不好发作，又恐那老鸨又说些什么不干净的话来，只得又拽了拽清河的衣袖。之后更是骑虎难下，终生痛悔。
怕她睹物回忆，不过徒增烦恼，于是迅速掩了去，悄悄收了起来。
哪怕代价是，她因此一并不再记得他。他牵着她，像是牵着风筝的梭，因为他知道，若是他一松手，她怕是早已脱离了他，兀自走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手中的麻团已渐渐冷了，长风快步上去，穿过人群，递到了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