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男人霍然起身，大步而来，将养宁远一手从地上提了起来，声音低沉无比：

　　“你说什么？司徒陵一惊，回头望着他黑沉的目色，面露难色道：

　　“你别这么看我，我可劝过了。”她回道。”宁远不顾他的命令，跪伏于地，拜道：

　　“当年，是萧帅请求公主殿下，要她不惜一切代价，从宦官监军手里保下将军你的啊！

　　***

　　数月后，天朗气清的一日。”

　　“非走不可。

　　关牒已递入了她的掌中，头顶传来一句漫不经心的问：

　　“将去哪儿？”

　　长风心底猛地沉了一下。

　　她迅速收敛心神，小步后退，错开他的手臂，不愿表露一丝一毫的流连，只重声道了一句：

　　“今后相隔天涯，前尘憾事，我与将军，生死两忘。

　　长风放下手中在舆图上行军的标记，快步走到他面前，低斥道：

　　“那么大的一个人都能跟丢？

　　甘凉十一州和她，仅此而已。”

　　“她既能不远万里追我到回鹘，我怎么就不能追她到草原？

　　翻涌的悲意自心口漫灌，清河唇瓣轻颤，手掌几欲扶在案角的朱漆镂刻上。

　　长风站定后，侧过身，随手摆弄着案牍上的公文。”他轻拍了拍葛萨的肩，望向窗外辽阔的天际，道，“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寒冬必要拔营往水草丰茂的暖地迁徙，往雪山南边再找一找吧。他的目光落在案上公文下那一角玄底赤面的绢书，纷繁的心终于稍微安定了些许。

　　她目光下敛，屏住呼吸，强忍盈眶中的热泪，勉强以一个公主高贵的姿态，挺胸昂首道：

　　“清河在此，祝将军，此生安乐，子孙满堂。

　　众人心急如焚之时，望见司徒陵踏着夜色出现在了门口，众人宛若遇见了救星，纷纷躬身将他请进了门。”司徒陵倚靠在案前，垂眸望着顾自阅览公文的男人，道，“和河漠部的人走的，我一直送他们出了峒关。此次将凉州归于河西萧氏只为平衡西北势力，避免陇右崔氏一家独大，不便掌控。”

　　葛萨捂着被砸得有得发胀的脸，褐色的眸子流露出一丝痛苦，低声道：

　　“整个漠南那么大，实在是没找到公主殿下……然后，别说我夫人，我儿子都没让我见到。”

　　“是公主不让我说的。”

　　葛萨退去，将门口久候的彭放请进了书房。

　　养宁远远离众人，独自在门口踯躅了几刻，竟忽然推门而入：

　　“将军……”

　　“出去。”

　　“走了。

　　生死两忘？

　　若不是他当日暴力收服河漠部，这对草原夫妇也不会落入如此地步。

　　匕首的凉意透过几层纱衣传入体肤，提醒着她方才一眨眼的工夫，确有发生的事端。”

　　见男人忽然已从案头起身离去，司徒陵追了上去，挠头问道：

　　“哎，我说，你究竟什么打算？

　　子孙满堂？

　　玄缎赤锦的质地，再饰以龙凤双纹，隐约可见朱红字体。

　　下一瞬，他手指一松，已转身回到案前，若无其事地翻起了一堆散乱的公文。”

　　“表叔父，当日我便已言明。

　　凉州城初雪方霁。

　　清河双目微微睁大，胸口不断起伏，心若擂鼓，只觉须臾间血脉灌流如注。”长风顾自在舆图前摆弄着，心不在焉道。

　　“将军……”

　　舆图前定标的白袍将军微微回身，向他投来的目光有几分期待：

　　“人找到了？几人探头探脑，正盯着书房里面的动静。

　　司徒陵听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还以为听错了，面露喜色，不由追问道：

　　“什么？除了近日众将提议夺取肃州的计划与他预想的有些出入，过于慢了，众将来来回回求他“审慎行之”的劝诫令他有些恼了，但也从未见他发过如此大的火气。她什么性子，是我三言两语能劝回来的？这英俊的少年行军打仗时是统领万兵的将军，唯独此事上，却是连夫人孩子都见不到，如丧偶失孤的鳏夫。即将跨入书房门前，脊背更是发了一层湿汗。

　　看来彭放所说，并非虚言。

　　房内的男人听到响动，倏地抬头一看，目光先是望见了飘飘荡荡的一条袖口，往上移，看到了司徒陵欲言又止的面容。

　　他淡淡道：

　　“我这里即将与祁郸开战，让她远离中原，先去漠南河漠部避一避也好。解铃还须系铃人啊。”

　　“将军，公主是受已故萧帅所托，为了从宦官手中保下你，当年才会故意不让我们出关的。直到今日看到清河公主穿戴齐整从他卧房走出，众人才恍然大悟，心下窃喜不已。”

　　“这就是你要对我说的？将军需牢记经年教训，谨言慎行，勿再犯帝王之忌。再说一遍！”

　　葛萨将头埋得更低，小声道：

　　“没有……”

　　“啪——”一本公文已从白袍将军手中劈头盖脸甩到他脸上。”

　　男人缓缓将他的衣襟松开，手已渐渐紧握成拳，恨恨道：

　　“你为何不早说？书房始终未有响动，到了深夜都还未传膳，里面更是阒静无声，恍若无人。”男人冷酷的声音如玉崩冰裂。可耐不住人家可以近水楼台先得月啊。”

　　他手中的公文“啪”地一声放下。如今葛萨的儿子都快满月了，那河漠郡主都只让父子见过一面。”宁远咽下一口气，语带哽咽道，“她说，故萧帅一生为国为民，存于世间，素来以大义大勇著称。他身为将军父帅，当日屏退所有人后才托付于她，定是不想将军知道，他也有私心，是一个弃一军而保一子之人！”司徒陵故意低咳几声，道，“我瞧了一眼，要我说呢，都是力大如牛的糙汉，没有我们长风将军半分俊朗。绝无可能。

　　依大唐礼制，如此特征，这只能是一封聘书。我即刻再派人前往漠南。听起来像是斗大的案牍被掀翻，巍峨如山的公文坍塌，噼里啪啦地往地上掉。

　　他神容缓和了些许，面露愧色，对葛萨道：

　　“这事，是我对不住你。”

　　他的初心依旧。

　　本以为好事将近，结果竟是这么一出。”长风垂下眼帘，看似平静的语调之下，掩着他汹涌的心潮。

　　平复心绪，冷静下来后，她宽慰自己，心想着：也罢，好歹也可以留个念想。

　　难道是襄王有梦，神女无心？”“所以，即便当年公主曾与朝廷宦官站于一道，我养宁远从未恨过公主，一直跟随她了五年，看着她一日日召集将军旧部，在陇右军中为我们残兵讨得一席之地。”

　　她语罢便决然推门离去，留下错愕万般的男人在房中静立许久。”

　　长风微微侧身向门外望了一眼，皱眉道：

　　“请。

　　一日来，他独立房中，反复咀嚼着她离去前说得几句话，始终意难平。”

　　……

　　之后，一直到金乌西坠，暮色四合。”

　　一时间，她在入房门前酝酿许久的话语，已全然烟消云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只余一声告诫：

　　“帝王之心，将军深知。”

　　“追回来。

　　少帅自归来以后，虽喜怒无常，但从不形于色。

　　她倒好，骗她瞒他后，躲得远远的，临走前还说什么断情绝义的话来。对了，将军，你那个彭姓幕僚在门外等好久了，要不要请进来？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吱声，继续守在门外。”伏案的男人头也不抬，冷声道。他又垂下头去，低声问了一句：

　　“她走了？

　　当真荒唐可笑。

　　明明是冬日里，葛萨还没进凉州府都督府就已开始浑身冒汗。”他迟疑了一刻，试探道，“你不恨她了？

　　男人将几本关牒找出来，朝她一递，她上前几步，抬手要取走之时，他收回了手，只让她伸出的玉指碰到了关牒的边缘。”

　　说着，宁远垂头丧气，诉道：

　　“公主殿下已离开凉州了，她走前还对我说，此生珍重……”

　　“将军！”宁远猛然抬头，唇角颤抖，道，“我怕公主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清河不语间，垂落的眸光不经意瞥见了案上层层公文下盖住的一卷绢书。

　　他心一横，一闭眼，快步走了进去。让他怎么忘，再坠崖一次失忆一次都未必忘得了。

　　彭放一身粗布旧衣，一进门，就行了个大拜之礼，道：

　　“都督，我月前所言之事，考虑得如何？公主她为我河西付出良多，我永志难忘！”

　　“河漠部那个郡主，一路上都在指着随行的几个草原汉子给她看，说要给她在草原上找个最英俊的夫郎。

　　既是他父帅去前的意志，他还能怎么恨她？

　　更怪的是，往日从来宿在卧房的少帅，近几日，竟然一连数日睡在书房。”男人说得平平淡淡。无她在身侧，如何能安乐？他盯着她渐渐泛开潮红的面靥，语调轻浅，颇具玩味地问道：

　　“非走不可？河漠部不是你夫人的地盘么？

　　实在可惜。

　　此生安乐？当年故萧帅出征前，我曾偶尔听得一事……今日，我必要告之将军！

　　男人见她身形一颤，面露疑惑，手臂微微抬起，似要过来搀扶。

　　几个亲卫诸般滋味涌上心头。没有妻子，他如何会有子嗣？

　　他要下聘娶亲了。

　　俄而，内里骤然传来“轰”地一声，巨声响彻耳畔。

　　众人骇然。”

　　葛萨知他心焦，自己却无能，面上更是惭愧，转而向他禀道：

　　“是。

　　“将军！谁不知道少帅这么急于夺取祁郸手里的甘凉十一州，连他带回来的回鹘骑兵都已编制入河西军用于布阵突袭，不就是为了速取战功，以落入敌手的甘凉十一州为聘，向圣上求娶公主。

　　几个守在门口的亲卫见书房的门被遽然推开，还没待多久的清河公主自内快步走出，面色冷郁，眼角泛光。

　　望着葛萨隐忍不发的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