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注意到手指上还粘着斑驳的血迹，最终，他收回了手，没有碰公主分毫，目色隐忍地转身，大步离去。

　　风荷知道天下大乱的消息，是在一个深秋的夜里。他说道。

　　后来有一日，公主醒来晚了，本要着急梳妆，却忽然推开了凝燕姑姑为她描眉的手。

　　风荷在寝宫守着公主睡下。

　　大唐最后的公主躺在榻上，浑然听不见外头的惨叫声，只是手心紧紧握着一把银雕匕首。小梁子告诉她，他离去之时，看到朝露宫门外守着数十个赤甲将士，无人敢靠近。

　　风荷只想守着她美丽又脆弱的公主殿下，等她的心上人来接她，那么自己也算功德圆满。

　　那个明媚的少年，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眼见着朱红的宫门正在慢慢阖上，突然心念成灰，回道：

　　“我不走了。

　　果然，公主跟她一样，似是也不在意这天下姓谁。

　　宫砖的尽头，与外城泥土地的交界处，风荷立定，不再走了。好在一向对礼仪严苛的凝燕姑姑唯独对此事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了入冬的那一日。”

　　凝燕姑姑的手凝滞在那里，半晌才回过神来，替公主拢了拢垂落的长发，柔声道：

　　“将军说了会回来，就一定会来的。”

　　“公主容色无双，一见难忘，将军定会认得的。

　　朝露宫外死寂一片，偌大的皇宫恍若已是空无一人。

　　可这些与她一个小宫女又有何关系。小梁子不顾宫禁来朝露宫寻她，急切地将她拉到一边说道，叛军要打进来宫来了，他已打点好马匹干粮盘缠，要她速速和他一道逃出宫。

　　小梁子竟也没有走，他反倒是带着几个侍卫守着朝露宫的宫门。

　　他一刻不停地狂奔至公主的寝宫里头，喘着粗气大声道：

　　“清河，我来了。”小梁子抬袖抹了抹眼角，忍不住对她催促道。

　　“唉，宫门要关了，快走吧。她倒是心静如水，起身回到寝宫中，继续照看昏迷不醒的公主。

　　她很快就没心思再想这些。

　　于是，风荷开始向消息灵通的小梁子打探。

　　她总是想着，她没有等到她的小郎君，或许公主可以等到她的心上人呢。

　　没了那个人，凉州的流云再好看又有何用。

　　她缓缓回身望了一眼金碧浩大的皇城，伫立风中，良久良久。

　　风荷捧着一盆热水回到寝宫的时候，看到门外冲进去一个高大的男人。”

　　公主似是被劝服了，微微点了点头，一言不发，描完妆后又沉沉睡了过去。”

　　风荷手一松，水盆掉落在地，滚烫的水洒在她脚尖，皮肤马上起了泡她也忘了痛。

　　谁料，第二日的夜里，公主突然咳了一声，睁开了眼。

　　听着外头喊杀声震天，马蹄声撼地。

　　小梁子气得直跺脚，握她的手紧得生疼，头一回骂了她一句：

　　“你这个傻姑娘啊。

　　那一刻，风荷才知道，原来公主一直在等的那个人，是她的心上人，是凉州赫赫有名的白袍将军。可对此事，小梁子守口如瓶，神色严肃得像另一个人，让她休要再提，还作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吓唬她。”凝燕姑姑微微笑着说道。

　　风荷看到小梁子和那几个侍卫拿刀的手，都在不断地颤抖着。

　　可公主原来就是想擦去姑姑面上的眼泪。她分明看到罗帐中，睡梦里的公主，闭阖的眼角底下，清泪止不住地流。可自从风荷知道他并不是公主在等的那个人，而且早就有了太子妃，也就对他没了好奇。走了就自由了。

　　小梁子一直送她到宫门前，将他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宝贝在她的包裹里塞得满满的。哪怕外头早已天翻地覆，宫里却仍是一如既往的死气沉沉。”

　　小梁子重重一愣，转而表情一变，说不上是喜悦还是哀伤，只是紧紧握了握她发凉的手。

　　风荷自觉已了无牵挂，不想回到故乡了。风荷看着，觉得她笑得些勉强，所幸公主垂着眸子，看不到。寝宫里一时哭声一片，煞是骇人。

　　自此，大唐不姓李了，改姓崔了。凝燕姑姑握住了她的手抬了起来，以为她有什么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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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宫与外头永远隔着厚厚的宫墙。她一哭，所有久久跪地的侍女们再也忍不住，一道抽泣起来。

　　因为就是那一日，她终于收到了前一年寄回家的信的回音。

　　凝燕姑姑也一刻不离地守着公主，吩咐她去再去烧些热水来。

　　她以为，他就是公主在等的那个人。因为她知道，反正他不坐上三盏茶的工夫是不会走的。她没在听，神色漠然，只是随着迈出的步子细细数着脚下一格又一格的宫砖。

　　可错过最后出宫的那一日，她还是在自己的小里间，抱着当年公主赏赐的，凝燕姑姑让她先挑的赤红布料，暗自落泪到天明。因为，在那年长安雪最大的那一日，公主睡了一天一夜还没醒。

　　信里说，她那从军的小郎君，死在了抗击祁郸的战场上，马革裹尸还，与数千战死的将士们一道，葬在了凉州的山里。不知何处起了大火，连绵的火光映在每个人发白的面庞上。

　　凝燕姑姑喜极而泣，竟当着公主的面哭出了声。等公主养好身子，将军就回来接您了。她的手指已消瘦得骨节凸出，缓慢地移出锦衾外，动了动，似是想要抬手。风荷心中纳闷，为何圣上宠爱的公主的心上人，成了宫中的禁忌。

　　说来，太子也是仪表堂堂，相貌出众，尤其一双凤眸，摄人心魄。

　　她和公主，两个人，总有一个人可以等到的吧。

　　内侍省和礼部把金丝楠木的棺椁都备好了。

　　可却始终无人冲进他们的朝露宫。休要靠近殿下。他面露不舍，越走越慢，絮絮叨叨和她说了好一些话。

　　晚了就来不及了。

　　那个男人身姿伟岸，一身赤袍金甲极为耀眼，麒麟肩吞，手执利剑，英武无比。

　　到了风荷年满放出宫的日子了。

　　公主没有责怪她们。

　　所以，公主才会对凉州来的她格外的好。

　　于是，她继续待在朝露宫里，看着同僚一个个远走，她又升任了公主的内阁侍女，和凝燕姑姑一道侍奉公主起居，成了公主身边最亲近的人。

　　因为，这个夜闯公主寝宫的，就是新朝的皇太子殿下，未来大唐的帝王。”

　　之后不出一日，叛军果真杀进了宫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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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后的日子过得极快。”

　　“我，等着……”

　　风荷就立在榻边，听着公主一字一句说完，一时失控，不管众人的目光跑出了朝露宫，在夜间无人的宫道上狠狠大哭了一场。风荷神色一紧，瞧着公主苍白的面上倏然落下两行泪来，抬眸望向愣神的凝燕姑姑，轻轻道：

　　“一年了，他还没来……”

　　“是不是，他放不下杀父之仇，不肯来娶我。”

　　那个男人凤眸猩红，分毫不退，任由凝燕姑姑将剑架在他脖子上，仍是一步一步往前，径直坐在了榻上。招魂的道士都已在朝露宫外列成一排，青灰的道袍被大雪盖住，渐渐凝成了霜华。

　　心怀着这样的信念，她想陪着公主，一道等她的心上人回来。他微微俯身，缓慢地抬起骨节分明的手，想要抚摸公主的睡颜。她甚至都不愿见见那位每日前来的皇太子殿下。风荷回眸，望了一眼寝宫里摇曳不定，愈来愈暗的烛火，最后摇了摇头，拒绝了。

　　直到，凝燕姑姑忽然拔剑指着那个男人，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冰凉，呵斥道：

　　“乱臣贼子。浓重血腥气越过宫墙飘入朝露宫中，掩盖住了一贯的药气。她半阖着眼，仿佛已是疲倦至极，淡淡说了一句：

　　“他说过，要我等他回来的。

　　后来，风荷才知道，为何宫变之时，他们朝露宫无人敢抢夺掠杀。

　　每当太子来宫里了，她去上茶都会故意慢几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