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逸不由竖起了耳朵,却只听到屋外那些酒客们的嬉笑声、脚步声,越发显得室内空寂。”
“柳世子不是让你去看看成四公子他们来了没吗?明逸双眼瞪大。
“我、我……”明逸支支吾吾了半天,却久久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有说过什么吗?
直到走到了阑珊阁最前面的那栋酒楼,他才停下了脚步,再回头已经看不到夏荷居,可他的心脏依然在疯狂地跳动着,如擂鼓般,久久不能平息。
谁也没有如他所愿地叫住他。
萧燕飞淡淡地笑了笑,面上不带一点情绪,用一种波澜不惊的口吻笃定地说道:“他不会。
明逸若有所思地抿住了唇,眼神将信将疑,好一会儿,才艰声道:“你真的能救我?
柳嘉说来说去,说得全是自己的秘密。
萧燕飞柳眉一挑:“让柳嘉看到你的伤。
明逸的眼神阴晴不定,气息粗重,就听萧燕飞平静地又道:“让他知道这伤会过人。
“明公子?不仅承恩公父子知道明逸的秘密,而明逸同样也知道承恩公在兰山城犯的事。”
就是就是。
而这位萧二姑娘仅仅只是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没亲眼看过,却对他的情况知道得一清二楚。
目光再次看向了坐在桌边的萧燕飞,惶恐的眼眸中隐隐浮现了一丝希望的火苗。
顿了顿后,她单手托腮道:“但是,我为什么要给你治呢?”
“不出三个月,你就会死,浑身没有一点完好的皮肤,血肉、血脉、器官、骨头暴露全都暴露出来,变成一个血肉模糊的骨架,身上的腐臭味也会越来越浓,就像是一具腐烂的尸身。
片刻后,他才听到萧燕飞漫不经心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柳嘉知道我们听到了又如何?
柳嘉只会置身事外,然后,变本加厉地羞辱自己。
样样都对。”
明逸苍白如蜡雕的脸一下子又涨得通红,耳边轰轰作响。
就算自己现在跑去告诉柳嘉,柳嘉会帮自己吗?”
他不要死。
明逸感觉自己深陷在了冰冷的泥潭中,泥水疯狂地涌进了他的口鼻……
他慢慢地、艰难地转过了身,喉头如火灼烧。
他脸上火辣辣的,故作无事地掏出一方帕子擦了擦脸,敷衍道:“我没事,刚刚洗了把脸。当时他高烧不退,娘为了救他,求到了宁王府。
明逸:“……”
此时再回忆方才他与柳嘉的那番对话,明逸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直坠入一片冰冷阴寒的泥潭。”
威胁之意昭然若揭。”
还是小二的呼唤声把明逸从纷乱的思绪中唤了回来。但是,保命药仅仅只是保住了性命,就连太医也治不好他。”
“你会和那些被凌迟的人一样,身上的皮肤一块块地掉下,直到最后一片皮肉掉下,你都会活着……”
明逸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去看自己渗着血的左臂。”
“他也是会怕的,怕你……狗急跳墙。
但是明逸太懦弱了,只想赖活着,才会被柳嘉牵制到这个地步。
这几个月来,被剥皮的恐惧每时每刻地盯着他。
若明逸仔细想了,就会发现,他与柳家是互有把柄的。
“你……你能治好我吗?
明逸不疾不徐地往外走着,可脚步越来越缓,越来越沉重,到了门前时,步伐停了下来。
她说完后,就自顾自地饮着那杯酸甜干爽的果子露,满足地眯了眯眼。”
“我能治。
萧燕飞微微一笑,没直接回答他的问题,道:“这叫‘鬼剥皮’。”他双眼瞪得更大,几乎瞠到了极致,差点想问这是真的吗?”
看着目光游移不定的明逸,宁舒嫌恶地皱了皱眉。”萧燕飞又道,这三个字说得云淡风轻。
明逸眼中的期待与渴望浓得几乎溢了出来,萧燕飞自然看出来了,却没有如他所愿,抬手做请状:“明公子,请。
当时,曜哥儿只是抓破了他一点皮,只有指甲盖大小,谁能想到,这微不足道的伤口,会不断溃烂。
不过短短几息之间,明逸的心像是一叶随浪漂泊的孤舟剧烈地起伏了好几回,心里惊疑不定。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明逸才讷讷道:“他……他会把‘那件事’说出去的。
突然间,明逸心里隐隐地生出一种痛快,眼帘垂下,原本晦暗的眸底一瞬间迸射出异常明亮的光芒。
“我为什么要救你呢?明逸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
她的语气毫无起伏,明逸却觉得心口似乎遭受了一记重锤。
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她们那洞悉的眼神似乎把他里里外外地看透了,让他无所遁形。”明逸又咽了咽口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萧燕飞,就像是一个身患绝症的病人,在一次又一次的绝望后,突逢一线生机。宁王给了他一些保命的药,又给他请了太医。”
让人看他的伤?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胳膊溃烂,皮肤连着碎肉一寸一寸地剥落,他能看到那鲜红的血肉和青色的血脉,他几乎能看到血脉中的血液在流淌,在脉动……
连他自己细看了一次后,都不敢再直视,每次都是让小厮给他包扎的胳膊。
那血肉模糊的可怖伤口连他自己都不敢直视,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更不想面对别人看到伤口时露出那种嫌恶的表情。宁舒攥着手里的鞭子,手开始痒了,心道:明芮姐姐应该不会介意自己替她好好教训一下明家这个不忠不义不仁的不孝子吧。
小二关切地问道:“明公子,你身上这是……”
直到此刻,明逸才意识到他身上还残留着柳嘉泼在他脸上的酒液,头发和衣裳都湿哒哒的。
他忽然意识到了一点,方才连柳嘉折辱他、践踏他的那些话,也同样被萧燕飞和宁舒听得清清楚楚。
左臂的伤口又在隐隐作痛,他能感觉到血液在血脉里急速流淌。
“你的身上始终散发着臭味,那是一种腐臭味,”萧燕飞的语速越来越慢,伴着她不经意的轻笑声,在这空荡荡的屋子内,显得有些阴森,“而且,还会越来越臭,直到你身上所有的皮肉彻底溃烂、血肉剥离……”
明逸的身躯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忍不住用手捂住了他的左上臂。
寂静像一张大网将他整个人绞住,越收越紧,勒得他透不过气来。
他这个无意识的动作无异于告诉了萧燕飞,他伤在了哪里。为此,娘把明芮嫁进了明王府。”
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
明逸居然还敢威胁她们?
明逸终于动了,慢慢地转过了身。宁舒在一旁频频点头,轻蔑地撇撇嘴,小脸气鼓鼓的。
好一会儿,他才哑声问道:“你要怎么样才肯救我?”
“这段时间,你活着,却会比死了还痛苦。”
萧燕飞又是一笑,并没有给他任何保证,反而道:“你会死。
是啊,方才柳嘉有说什么关于柳家的事吗?
爹爹和长兄都死了。
明逸拉开了房门,近乎逃难似的冲出了夏荷居。露,“你身上的伤口久治不愈,请了再多的大夫,用了再多的药都没用,皮肤慢慢溃烂,剥落,伤口永远血淋淋的,渗着血液、脓液……”
“是不是?
他希望萧燕飞能明确地告诉他,她能救他。
明逸却从她的这个表情中得到了答案,喃喃道:“会过人。
萧燕飞一直注意着明逸的每一个表情变化,铺捉到了他那一瞬的异样。
他转过了身,抬腿往闭合的房门方向走去。
他与这位萧二姑娘往日无仇怨,但也没有一点交情,甚至于因为柳嘉,他们的关系还有那么点点敌对的意味。
后方一片沉寂,死一样的沉寂。”萧燕飞嘴上在笑,眼眸清冷如一汪深邃的寒潭,泛着幽幽的光华。
柳嘉从一开始就打着压服明逸的心态,才会一再地折辱他,就是要踩得明逸不敢有一丝反抗的心思,让他乖顺如犬。
从去岁冬自北境回京城后,京城的每家医馆他都去过了,大夫都说不清是怎么回事。
他好不容易才逃出了兰山城那个人间地狱,不惜舍了曜哥儿才活下来,他不要死!
萧燕飞笑而不语,露出一对浅浅的笑涡,不置可否。”
这病居然会过人。
一次次的失望让他深陷于绝望的深渊,直到现在……
听到萧燕飞的这番话,让他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明逸脊背发寒,寒毛倒竖,方才那个小丫鬟的话犹如回声般反复地回荡在他脑海中:“他们是因为和死人待久了,死人变成了鬼后,就跟在他们身边,一点点地剥着他们的皮。明家怎么就出了这么个猪狗不如的玩意!
那么,她会不会也知道怎么治?
这个世上,他,孤立无援。”她轻轻地问道。
不,绝对不行。!”
说穿了,明逸不过是当局者迷罢了。
周围的沉寂越久,他的心就越是不安,越是惶恐。
明逸直视着她,咬着牙字字清晰地说道:“我会把这里的事全都告诉柳嘉的。
“会、会过人?
答案自然而然地浮现在明逸的心头——
不会的。
萧燕飞笑而不语,按住了宁舒跃跃欲试的手。
尤其是一想到生不如死的明芮,想到惨死的明家满门,宁舒更是恨不得对着明逸啐上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