掖擎疯疯癫癫,对她又哭又笑,始终没有喝下她备下的毒酒。
这一日终于到来的时候,她此时却并未因此感到畅快多少。他已依令带来一整队玄军,将整个牙帐都团团包围,封锁起来。可敦心细,知我爱饮茶,还送了我一份上好蚕丝玛瑙的茶具……哎,殿下,你去哪儿?
他面上流露的惊恐之色并不比那地上的女子少。
虽然出了些意外,但她终于亲手杀了掖擎,替阿娘和长姐报了仇。
他举目四望,却见葛萨慌慌张张地跑过来,低声禀道:
“殿下,你可算回来了。
酒香四溢,是好酒。
掖擎死的这个时机,未免也太凑巧了些。
吊着的心迟迟没有落下,她仍想知道,除掉了掖擎,她还能在他身边坚持多久。”
葛萨回忆了片刻,如实道:
“今日这匹马是大唐马,前几日送可敦派人来送给殿下的。
他还来不及抚慰,就听到地上的掖擎张口说了些什么。
远远望向高台的时候,他蹙起了眉。
想象着她收到雪白氅衣时的表情。
长风覆手在背,缓步走出帐子,向几个被玄军制住的牙兵问道:
“是谁召她入王帐的?
他心下一颤,攥紧了拳头,一步一步朝内走去。
长风毫不犹豫地,一脚将挡在前面的掖擎踹翻在地,俯身地上哆嗦的女子揽腰扶起。迟滞地,钝重地。
她跑去哪儿他都不会太过担心,因为王庭内外,都是他的兵。
片刻后,王帐前列满了黑压压的玄军,训练有素地将整个毡帐围了起来。
他自然知道葛萨说的“她”是谁。
听到他步入帐中的那一刻,她又惊又喜,更加心惊胆战,但却也无比清醒。
他只得将她紧扣在他后腰的手掰开,脱开她的束缚,将外衣解下,盖在她身上,掩住了她裂了一大道口子的血衣,道:
“事不宜迟,你先回去安顿清洗。紧紧环着他的腰不肯撒手。”长风眯起眼,遥望渐渐下沉的天际线,诸般滋味涌上心头。他虽不敢抬头看主子阴沉不定的面色,但是垂首低声问道。弑君之罪,现下难以收场。她说大可汗召她来的……”
“那大可汗召人的随侍呢?大唐席位上,只见仍在席上的可敦衣衫红艳,却不见了刚才还在她身后坐着的那个白衣女子。
又跑去哪里了?”门外传来葛萨的声音。
“可汗之位,就先悬着。他俯身捞起酒瓶,打开瓶口,闻了一闻。
他瞥了一眼通体雪白,毫无瑕疵的雪狼皮,微微扬起唇角。”
她用手抹着眼泪,面颊沾得满是血迹,倔强地抿着唇未有回答,只是在他怀中低声抽泣着。再召朱丹王和药罗王前来奔丧。
长风松开了她,缓步走到掖擎跟前,俯身探了探他的鼻息,摇头道:
“他死了。
该是欢喜,还是娇怯,或是得意?
女子扑通一声飞入他的怀抱,拽紧了他的双臂,她热泪涟涟,浸没了他的衣襟,可以感到胸口间的一片温湿。”
葛萨不解地望着主子渐行渐远的凝重背影,又望了望王帐前的烂摊子,大叹了一口气。
掖擎正捂着血花四溢的脖颈,狂涌不断的血流从他粗壮的十指指缝间流下,将他皱起的襟口染成赤色。
“殿下!自殿下坐骑那日坠崖后,殿下亦无瑕指定座驾。
她摊开了鲜血淋漓的手掌。那个背影缓缓回身。
“儿啊,炎儿啊!
只唯独,王帐是个例外。
泼墨般的血滴溅满她一身轻薄的白衫,肩臂处的布料已被撕裂,露出一角白净的雪肩。
牙兵浑身一瘫,跪拜道:
“玄王殿下饶命!他不由回头问道:
“我今日骑入猎场的马匹,是哪里来的?
待人走后,长风面色凝重起来,在帐中踱着步子,环顾四周,脚步最后落在一个不起眼的酒瓶身上。”
长风浓眉紧锁,沉吟片刻,对葛萨道:
“大可汗暴毙而亡,派重兵把守王庭,无我令,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他宽慰她道:
“别怕。他一口没喝。
他侧身一望,看到了他骑过来的那匹马,正悠闲地啃食着草甸。有我在,不会让你有事的。切忌对任何人说起此事。
可横死在地的掖擎身上却毫无酒气。她搓到手心通红,可还是怎么都洗不干净似的泛着血色。
追击这只狡猾的雪狼之时,多花了些时辰。
所幸雪狼到手,皮毛完整无损,大功告成。”
“那殿下,可汗之位……”葛萨心中焦急。”
她点头,缠在他掌中的手指渐渐分离,恋恋不舍地回头走出了帐子。”见她拽着自己不肯放手,他无奈地轻抚她额头,那里已被被冷汗浸覆而一片冰凉。
他脑中忍不住回味着,脚步不停,飞快走出了密林。
长风徒步在林间疾行,背着长弓和箭囊,手中拎着一只捆住四肢的雪狼。”
“可敦一来,近日给王庭诸位都送了礼的。
当他一把掀开王帐帐门之时,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大片新鲜的血迹,仿佛上一刻才刚刚洒在泛黄的毡毯上。
如今他们玄军占得了如此先机,可汗之位唾手可得。陈年旧事,仿佛脖颈上悬着一把将落未落的利刃,令她如受凌迟。眼前的一幕,令他凝结在胸口的血气猛然上涌。
今日在王帐的局面,可谓是惊心动魄。
听到有人来了。”
“我们也不知道啊,大可汗的随侍都是希乌大人安排的。
长风漫不经心抽出腰际的陌刀,在浑身颤抖,扭作一团的牙兵身上比了比。”
“是大可汗……”牙兵齐声道。浸在水中良久,那道细细的红线迟迟未有消散。古怪的是,他的坐骑没由来地断了铁蹄,跑不快了。赠宰相希乌十捧团茶,赠玄王殿下十匹骏马。你先回去,我来处理。
她在最短的时刻内做了最快的决定。
她心跳得仍是很快。是个诱饵,诱出幕后之人。
血渍陷入掌纹之中,像是一条殷红的血线,将她的心慢慢勒紧了。她蜷缩在一个逼仄的角落里,双手死死执着那把匕首,银雕的柄上已是血痕斑斑,刀尖朝着一个黢黑的宽大背影。他只能下马奔走,免不了多费了些工夫,才将那只猎物捕获。
***
可敦侍女帐中。”
谁知,她却哭得更凶了。
而长风,竟然比她预想得更快回来,直接找上了王帐。她,她去了王帐一直没回来……”
他的笑意凝在了面上。
不祥的预感骤起,他将雪狼丢给了葛萨,疾步夺了离他最近的一匹马,召集了兵马向王帐奔去。不成想,他竟然……”
长风微微颔首,垂落的目光落在她左手手腕上发青的红痕,他捞起她的手,目露心疼,责怪道:
“为何如此莽撞,你本可以等我回来,或者叫我的人随你一起来的。”
她失力般将双手搭在他前胸,低低道:
“大可汗召可敦来帐中,我怕他对香芝不利,就自己来了。
接着,怀里的女子力竭一般瘫倒在他怀中。
清河浑身浸没在浴盆中,热气腾腾的沸水将她白腻的肌肤染成浅浅的桃花色,上升的水汽氤氲了她苍白的面容。
长风替她将带血的匕首收回鞘中,恐她颤抖的手指被锋利的刀尖割破,一面拭去她滚滚而下的眼泪,一面问了一句:
“你怎么会来王帐?她要杀我……”垂死的掖擎咧开干涩的嘴,笑得极尽诡异,“真相,真相……”
他吐出最后几个字,双目死死睁着,头一歪,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