叱炎一手负背，一手浅扶在身边女子的腰侧，替她挡去了时有冲撞的汹涌人潮。

　　他回过身去，望见身后出现了一个白衣男子，头戴鬼面，有如罗刹，执着与他手上相同的弓，正一步步向他走来。说是有九分像，也不为过。”一个光头大汉赤着胳膊，在场上敲锣打鼓吆喝着。

　　青衫公子乃是甘州城一霸，自认貌比潘安，上巳节特来猎艳，难得见此面生的佳人，不由心潮澎湃，跃跃欲试。

　　“射靶了射靶了，射中一靶得一金，射中三靶得十金咯。

　　忽感颈侧有些温热，他抬手一抹，竟被那道箭矢擦出了血迹。

　　人群中传来一阵叫好声鼓掌声，那公子笑得更放浪了，对一旁的辰霜眨了眨眼。”

　　辰霜看着那麻团铺前人头攒动，一股清甜的香气从中涌出，不由慢下了脚步。他自顾自说道：

　　“小生今日就让小娘子见识一下。

　　如此身姿，再加上白衣束冠，掩去了玄铁面具暗含的杀气。

　　他心满意足，任她摆布。

　　在人群中太过耀眼，她忍不住不去看他。

　　辰霜心若擂鼓。

　　“想尝？

　　“那就要看公子有没有这个本事了。她没有迟疑，走上前与他并肩，轻声道：

　　“好。他雪白的绸衣在影影绰绰的灯火下浮着清光，温润如玉，朗月舒怀。”

　　***

　　暮色四合，天光渐暗。在这里等我。”

　　光头大汉将中间的火焰点燃，熊熊烈火中，一道箭矢依次穿过空中十个摇晃不定的铁环，直直射中木靶靶心。

　　“这位小娘子，可见过贯虱穿杨的射术？

　　他望着镜子中的自己出神，陌生又有些朦胧的熟悉之感。

　　一双藕白的手扶在他腰间，俯身替他细细敛上衣衽，最后系上镶金线的流云纹绸带。只见前面列着三块木靶，没块顶上系着一根绳子上，各吊有十个铁环。

　　她望着叱炎失神，见他仰起头，朝天边高悬的一轮皓月望去，淡淡回道：

　　“我此生杀伐深重，浸身血海，并不适宜白衣。

　　辰霜眼眶微湿，如梦初醒。

　　他这一生如白云苍狗，无迹可寻，注定要与一副面具为伍，他对自己容貌的印象早已渐渐模糊。”辰霜已悄悄看了他一路，被他察觉，目光也没有闪避，只是笑道，“白衣衬你。

　　他侧首，对上她目不转睛的眸子，唇角微微勾起，问道：

　　“在看什么？

　　今日是上巳佳节，游人如织，在街上接踵摩肩，繁华如云。她顺着他递到眼前的箭袖望向他身上玄黑的袍子。

　　汉服的穿法与胡服并不相同，他却穿得有些驾轻就熟。”

　　“你经常着一身玄衣，不过因为在战场上负伤流血能不着痕迹，不为人知，从而不影响士气。

　　他想起方才，她几近雀跃地选了这身白衣，比在了他身上，神情温柔得仿佛能掐出水来。他不禁有些慌乱，头冒冷汗，向后退了几步，不知为何产生了落荒而逃的冲动。

　　“又不愿意了？”辰霜轻点他的臂侧，“可你穿白衣，好看。

　　他遂没有拒绝。”叱炎倚在门边松垮的腿站直，皱起了眉。

　　不远处的一处焰火明亮如昼，人声鼎沸，人头攒动，似是在表演着什么东西。

　　辰霜不认得此人，却对他如此出言不逊来了兴趣。

　　而他的那支箭，竟被那支突如其来的箭矢纵深刺破，在半空中裂成两半，掉落在火炉中没了踪影。

　　谁能料，堂堂玄王殿下，会为她买小小的麻团？

　　她扬眉，信誓旦旦道：

　　“我虽未见真容，但我就是知道，今日与我同游之人，神容英姿，非比常人。

　　射手需隔着一团火焰穿过十个铁环，射中靶心。

　　辰霜有些发愣，在街旁等了一会儿。

　　箭矢离弦之时，他只觉耳侧拂过一股寒风，紧接着，另一支箭矢迅疾如电，竟快过他先射出的那支，率先穿过火焰和铁环，正中靶心。

　　她自问道：

　　可不可以把他当作那个少年郎，就此放肆一回，贪心一次？”

　　从未见过叱炎如此温柔的样子，她不由有些失神，迟疑后点了点头。

　　她轻轻摇了摇头。

　　“麻团，刚出炉的麻团了！

　　正是此人，一箭射穿了他的箭矢。若我射中三个靶心得此十金，如此良夜，小生孟浪，想请小娘子一道喝杯甜酒，小娘子意下如何？

　　过路之人纷纷回首，忍不住要朝着这一对璧人多看几眼。”

　　此刻，叱炎眸光笼在她身上。

　　甘州城最高处的阙楼上，火杖点燃起。”他得意地顾自说道。

　　指间一松，叱炎已松开了她的手，高大的身影隐没在人山人海中。

　　“看你。”

　　看得如此专注。我的麻团，是甘州城百年老字号，好吃得不得了。

　　其间，走过一对白衣男女。

　　好奇之下，她朝那处火光走去。

　　若她真的亲眼见到，可还会如今日这般期许盛赞？

　　女子明眸皓齿，白衫盈盈，灵动若浮光掠影，依在男子身侧。男子戴着黢黑的面具，一袭雪色绸衣，身姿轩昂，皎若玉树，寒眸似星，威仪中端着三分清贵。”辰霜撤回目光，叹息道，“你穿这身黑衣，去灯会，不好看。

　　他再次搭弓射箭，瞄准了第二个靶心。

　　“不是。”

　　叱炎不由垂首，望了一眼身上被她盛赞的雪白绸衣。

　　似是感应到她的目光，他回眸，在漫天灯火的熠熠流光下，朝她浅浅一笑。其下城内，数道横纵的长街之上，盏盏华灯，明灭而亮，如一条金鳞长龙，蜿蜒其间。”

　　叱炎面上笑意淡淡，只是摇了摇头。

　　熙熙攘攘的人群被纷纭的灯火映衬着，华服金饰，闪耀如茫。

　　那公子笑着收扇，径自从摆摊大汉手中接过弓箭，目光时不时在她身上游移着，道：

　　“小娘子可看好了。

　　辰霜在军中见过不少神箭手，不足为奇，正要退回老地方，衣袖却被人拽住了。他的眼在观望长街灿若繁星的灯火，心却停在那个女子身上。”

　　辰霜怔了一怔。”

　　男人展臂，朝她伸出手。

　　男人面具下的表情，在灯花阑珊处显得明昧不清，悲喜难测。”辰霜甩开衣袖，双手抱臂，淡淡讽道。

　　原是杂技比箭术得彩头的。

　　君子淑女成双出游，才子佳人，耀人睛目。举手投足间，还能闻到她幽幽的发香。

　　叱炎偏过头，盯着她华光流溢的眸子，问道：

　　“你从未见过我真容，怎知我长得好看？”眼前出现了一位清秀的青衫公子，头戴藻玉华冠，手摇着一柄山水工笔的折扇，正笑眯眯地望着她。

　　恢弘城墙下，重重灯盏中，辰霜跟在他身后，望着他的背影穿梭在人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