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首辅只给了一个字“等”,户部等了整整一天,等来了一个“准”字。
那团五彩斑斓的小可怜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抖落一两片凌乱的残羽。
沿途时不时地看到一些拖儿带女的流民或者步行、或者赶着驴车、或者推着板车地赶路,看他们的方向,都是往幽州的那边去。
萧燕飞抬眼望去,一头雪白的雄鹰展翅飞在高高的碧空之上,只轻轻一振翅,就急速地飞出了老远,很有一种君临天下的傲气。
萧燕飞觉得有趣极了,一夹马腹,继续前行。”
“他老人家还说,幽州百废待兴,是危机,也是机会,他打算派几支商队去幽州,从京城到幽州走陆路可比走水运快多了。
幽州之乱本是天灾,可最后却变成了人祸。
等皇帝看到这道折子时,才知道顾非池这几天竟然抄起了承恩公府的家,气得差点又吐了血。”
“酸梅汤,消暑的酸梅汤只要两文钱一杯。
这些普通百姓所求不多,只希望能活下去而已。
面具挡住了他的半边面庞,只露出那双深邃的狐狸眼以及形状优美的唇。
如今官府愿意大手笔给他们安家费让他们回故土,这些流民全都喜出望外,一个个去户部领了银子当路费后纷纷都回去了。
萧燕飞的指头又戳了戳它暖呼呼的绒羽。”说起这种堪称大逆不道的话,顾非池连眉梢都没有动一下,“表哥在幽州忙得很,可没功夫收拾他们。
“吐血的那种。
出城的人与进城的人一样多,每个人的脸上都喜气洋洋的,有说有笑。
难怪他刚才说皇帝最近怕是心情不好呢。”顾非池道。
远远地能听到他们七嘴八舌的说话声,说着今年是来不及种水稻了,但八月还来得及回家种小麦;说有了官府给的安家费和借的粮种,开了荒地就能归自己,还能免三年税,等熬过了今年,他们的日子就会好起来……
他们的声音中带着些平凡人的烟火气和对未来的憧憬。
不少路人都被吸引,凑过去看那些摊位上的东西。
两人很快出了城,沿着官道策马疾行。”
这些流民在京城没有户籍,没有住处,也就是当流民乞丐,靠着救济、施粥,再做些小工,勉强度日。
可是,连年战乱,国库确实没有多少银子了,为此户部也是焦头烂额,从去岁冬起幽州赈灾一拖再拖,才会最后引发流民作乱,白巾军为祸幽州。”萧燕飞毫不吝啬地抚掌赞道。萧燕飞抬起下巴,又朝空中那头得意骄傲的白鹰望去。
“真好。
萧燕飞赶紧勒住了缰绳,坐下的胭脂马就停了下来。
他不仅手里的配剑削铁如泥,行事的手段更狠,简直杀人不见血,气得皇帝吐几口血那也是小意思了。
顾非池屈指放在唇间吹了响亮的声哨,朗声唤道:“雪焰。”
“要是我问他讨个爵位,他肯不肯给呀?
“若是能落叶归根,谁又想背井离乡呢。”
“它可真聪明!”顾非池似笑非笑道,仿佛一头伸着懒腰的豹子,慵懒而优雅,高傲又狡黠。
数以万计的将士与百姓为之付出了惨烈的代价,承恩公百死难辞其咎。”
她听说,幽州的官员死的死,贬的贬,皇帝肯定是要派新的布政使、幽州卫指挥使,和一些大大小小的官员去幽州的。
两匹矫健的红马并肩而行,油光水滑的皮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萧燕飞这匹胭脂马平日里天天被困在家里,此刻似脱缰野马般肆意地撒着蹄子。
哪怕皇帝心里再震怒,如今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可真是别人家的鹰了。
她敢肯定,她要是养头鹰,肯定没它好看,没它聪明,没它凶猛。
顾非池好笑地摇头:“它偷偷跟出来,怕我生气呢。”萧燕飞弯了弯眉眼,由衷地叹道。
“瞧一瞧,看一看。
没气死都算是命大了。如今幽州百废待兴,表哥在那里,没银子可不行。
她越看这头鹰,越觉得眼馋。
“派了。
顾非池含笑道:“户部刚拨了笔银子,允那些回原籍的百姓免三年税,安家费,再租借他们一年的粮种。
哪怕这次是明晃晃的试探,顾世子在先斩后奏,甚至插手到了户部,然而,皇帝也拿他无可奈何。
这下,户部尚书心里是彻底明白了:皇帝已经彻底压制不住卫国公世子了。
这几个月,殷家一直在京中给那些幽州流民施粥施药,她偶尔也会去帮忙,那些流民们领着粥,可眼睛里都是无光,只是在熬日子而已。”
这鸟也就是受了点惊吓,皮毛无损。”
“然后呢?
顾非池望着女孩,微笑道:“我亲自挑了几个人,让吏部那边下了文书。”
萧燕飞忽然把马往顾非池那边凑了凑,转头对着他耳边悄声说:“你说,皇上这两天心情好不?
在战场上,信息传递对军队至关重要。
顾非池轻笑道:“表哥打小训练它抓鸽子,它看着鸟儿,就爪子痒。
可它才堪堪飞高了三尺,不远处的白鹰就飞过来了,冰蓝色的鹰眼冷睨着那只鸟儿。
顾非池横臂伸了手过来,一根修长的手指在鸟的脊背上摸了两下:“雪焰把鸟儿当作玩伴,从不伤它们。
第104章
“他最近……怕是心情不太好。
“飞鸽传书。”萧燕飞垂眸去看掌心拳头大小的小鸟,见它身上没有伤口,就伸指戳了戳它柔软的腹部,鸟的眼皮轻轻地颤了颤。
萧燕飞忙问:“然后呢?
不过,这一大笔银子到底还是解了户部的窘迫,户部尚书就只当作什么也不知道。”
白鹰慢慢悠悠地在高空中盘旋了两圈,似是没听到。
这能好才怪呢。
它轻轻地落在马首上,也不飞了,小心翼翼地以淡黄色的鸟喙梳着羽毛。”萧燕飞漫不经心地晃了晃手里的马鞭。”
“……”
城里的乞丐少了,城门口附近比前一阵子热闹了很多,随处可见一些摆摊的摊主、货郎,叫卖着他们的货物。”萧燕飞笑得不行。
萧燕飞差点以为它会掉下来,下一刻,那只小鸟就怂怂地飞回了萧燕飞跟前。”
“我让秦漠把人打晕,丢回京城了。”萧燕飞脸上笑容更深,抬手拍了拍顾非池的肩头。
“有多不好?”
“谢公子可真厉害!
顾非池微微点头,低声又道:“我让户部给幽州拨了一大笔银子。
“你也真厉害。
上方传来一阵嘹亮的鹰啼声,似乎在附和萧燕飞的话。
尖锐如钩的鹰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了一只色彩斑斓的鸟儿,树冠一阵激烈的摇晃,数以千计的树叶纷纷扬扬地如雨般落下。”
“卖桃子了!”
那狡黠的坏心眼,明晃晃地跃于那精致的小脸上。”路边的货郎拿着拨浪鼓热情地吆喝着,“绣品、梳子、针线、镜子……应有尽有。
有这么一双在空中的鹰眼巡视,比多少双人眼都管用,哪怕是夜间一只鸽子飞出,也瞒不过鹰眼。
这才多久,幽州就跟变了天似的。
等到三天后萧燕飞和顾非池一起出门的时候,京城里的流民已经少了许。”萧燕飞这一路骑行而来,明显发现街上少了很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
下一刻,白鹰猛地朝东南方的一棵大树俯冲了过去。
户部拿了这么多箱银子,还在忐忑着,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只彩雀落在了萧燕飞的手上,四脚朝天,一动不动。”萧燕飞樱唇微张,发出惊叹声,目光似天际的星子一片清亮。
策马跑了半个时辰,郁郁葱葱的翠微山出现在了前方。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有了银子,赈灾以及抚恤流民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为此,户部尚书还特意跑去找徐首辅,试探首辅的口风。
“那些流民都回幽州了?”
萧燕飞笑趴在了马背上,差点没笑岔了气。
顾非池含笑道:“雪焰是前年我去北境时,在野外捡到的雏鸟,鹰只要沾上了人的气味,亲鸟就不会要它了,我就把它带了回去……”
两人正说着话,空中的白鹰低啸了一声,朝萧燕飞这边滑了过来,把爪子里抓的那只彩雀往萧燕飞的手上随意地一丢,又展翅飞走了。
对他们来说,这种漂泊异乡如浮萍般的日子并不好过。鸟不在它的食谱里,它更喜欢捕食地上的猎物。
顾非池才刚收回手,萧燕飞掌心那只原本装死的鸟儿毫无预警地张开了眼,迫不急待地展翅飞起。”
“抓鸽子?
这些流民大都三三两两地搭着伴,一起赶路。”萧燕飞轻叹。又大又甜的水蜜桃!
“我听外祖父说了,从幽州到冀州的商线,官兵去清剿了几趟,如今连劫道的流寇也没有了。
萧燕飞咯咯笑了起来,眉眼生晕。
他也想把顾非池叫来骂一通,但又总觉得这些日子精力愈发不济,犹豫再三,也只能拿起笔来批了这道折子。
末了,她又不放心地往顾非池那边凑了凑,小声问:“咱们那位皇上不会派些不靠谱的人去幽州给他添堵吧?
它这是在装死?”顾非池淡淡道。
厉害了!”
顾非池眉目柔和地看着少女容色鲜妍的面庞,肌肤瓷白,娇艳的瓜子脸在阳光下潋滟着淡淡的胭脂色,如朵风中绽放的茶梅,分外的明艳。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