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知只能尴尬而不失礼貌地露出一个微笑。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他略微暗哑的声音,缓缓道:
“我也只是想被真正的看见罢了。
当兴德宫里坐满了整整齐齐的人后, 满面春风的皇帝和盛装出席的怡贵妃姗姗来到。
敬王一饮而尽,放下酒盏,拍了拍手。
七夕宫宴,教坊司除了准备歌舞,还精心排练了几场戏,大多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也有牛郎织女这样天各一方的。
“从前,我总觉得上苍亏欠于我。
够了,够了——她几乎是在心底恳求着。
臭鲤鱼还在看她,嘴角似乎扬得更高了。
喜气洋洋的官员三三两两结伴,走入蜿蜒的红墙绿瓦。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转身侧对食桌, 跪拜坐上龙椅的谢慎从。
“你有心啦!”谢慎从笑呵呵地环视台下一圈,目光落到坐在妃嫔前排的鹿窈身上, “鹿婕妤, 这与民同乐的主意是你出的,别坐那么远了, 到朕身边来。
敬王和德妃的表情都变了,风水轮流转,这回轮到怡贵妃满面春风了。
她连喝两勺,不断在内心感叹御厨就是御厨。”谢慎从笑吟吟地看着她。”敬王笑道。
酒过三巡,荔知估摸着皇帝也该找个理由退席了,忽然,一声尖叫打破了宫宴的和乐。
御厨能成为御厨果然有几分道理。谢慎从满脸惊慌震怒。
“无论你在纪念谁,这都是你的一部分。”敬王笑道。
“记得,是一只比翼鸟。
怡贵妃惊恐地从龙椅上跳了起来。
“如何?
皇帝听从鹿婕妤的提议, 决定效仿民间, 举办一场盛大的七夕宫宴与民同乐。
怡贵妃和鹿窈大约都没见过这稀罕玩意,怡贵妃瞪着眼睛,一脸怀疑表情地看着碗里的“西施乳”,鹿窈则是感叹道:“闻起来好香啊……”
“你这小鼻子真灵,朕都还没闻见味道呢!鹿窈一脸冷汗倒在龙椅下,神色痛苦,一手仅仅攥着腹部的衣裙,鲜红正从浅色的宫装里浸出。
“众爱卿免礼。
“别吵了, 七夕佳节,能不能和气一点?
宫中的七夕往年只是一场家宴,今年格外不同。”
“你已一日没吃进什么东西了,既然御医说无妨,那朕就把西施乳赏给你吃吧!”谢慎从大叫着。
“现在,它不欠我了。”
“六十只河豚是儿子从大燕十四个沿海州县斥金收购来的,只为让父皇在一碗西施乳里品尝到我大燕的壮阔河山,让父皇看到我大燕四海皆平,都是因为父皇的文治武功,丰功伟绩!
谢慎从伸出手,从宫人手中接过鹿窈,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谢慎从眉头一皱。
一声锣响,穿着清透的教坊司舞女鱼贯而入,荔知远离前排,只能看见鲜红的丝带在丝竹声中不断抛起。谢慎从的脸让她作呕,她干脆低下头去不再看,重新回到御厨的世界。
鹿窈细细品尝了之后,用力点了点头,一双湿润而明亮的眼睛惊喜地看向皇帝。
“父皇,请品鉴。
怡贵妃被谢慎从一屁股挤歪,满脸不可置信。
六人簇拥着抬进一张食桌,食桌上摆着一个斗大的青玉夔纹碗。
琉璃一般剔透幽静,好像一碰就碎的月光,贯穿了幽静的次间。
谢凤韶原本正在专心看歌舞,措不及防对上荔知的视线,先是一愣,再然后一脸惊喜朝她笑了起来。荔知在喝下第一勺参鸡汤的时候,眼睛就不由自主地瞪大了。
原以为是一人独美,听到谢慎从这句话后, 仙女立即变成生气的河豚。”
“今年儿子为父皇准备了西施乳。
不要更相信她,不要更恋慕她,不要将她往心底更深处安放了——不要再倾注更多心血在她身上了。所到之处无不火树银花,花团锦簇。碗里隐约可见肉粉色的东西和薄荷叶。他能够准确地辨别出什么时候是她,什么时候是她在模仿。可别饿着朕的小龙子。
这马匹拍得谢慎从十分受用,满脸笑容。”
龙椅上的怡贵妃毫不避讳地翻了个巨大无比的白眼。
输棋后生闷气的是荔夏,咽下异议从顺服从的是荔知。难道你是看不上皇上的赏赐吗?”
怡贵妃为了今晚的七夕宫宴, 精心画了妆容, 又额外花了一个时辰的时间,竖起华丽高耸的发髻,俨然就像画卷中走出的仙女。
谢兰胥坐在对面人群的第二排,右手撑在食桌上抵着下巴,嘴边一丝若隐若无的笑意,不知看了她多久。
……他在高兴什么?”
“你——”怡贵妃像斗鸡那样立即挺起身子要赶赴战斗。她像是正在被什么寄生,消瘦的身体唯有肚子高高拱起。御医!”谢兰胥轻声道。
微渺的尘埃漂浮在皎洁的光带之中,不约而同地奔向同一个方向。为了宫宴能够顺利举行, 她已经一夜没有合眼。”
敬王连忙将西施乳亲手端至谢慎从面前。”谢慎从好奇到道。”
如果一开始,母亲就告诉他,有朝一日会有人看见他的缺陷,依然愿意毫无芥蒂地接受他……
如果一开始,父亲就呵斥作出谶言的萨满,告诉他大旱和洪灾非他之过……
荔知想要转头看他,却被强硬地按了回去。有身孕的妇人可以食用西施乳吗?
兴德宫中乱成一团。
他抬起她的下巴,直直地看向她黝黑的眼眸。
兴德宫灯火通明,鹿窈的脸上却没有血色。
宴会过半后,许多人脸上都有了醉色。”
敬王的生母德妃坐在台下前排, 看也不看怡贵妃, 悠悠道:“贵妃于理不合的时候也甚多, 但皇上从未说过什么。
谢慎从受用她的娇态,宠爱道:“喜欢就多吃一点,这一碗都是你的了。”
没有人来教他,但他发自内心地生出了“回报”的想法。
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不安和羞愧在忽然之间涌上她的心头。什么叫西施乳?
一条龙椅,坐三个人,确实拥挤了些。◎
七夕当天, 春雨门前停满达官贵人的马车。
等鸡汤咽下去后,她悄悄调转视线重新往谢兰胥方向看去。
她干脆专心在御膳房提供的宫宴美食上。
怡贵妃不得不吃瘪闭嘴。
对谢兰胥来说,她们是同一个人。
“开宴吧。
“既然如此,朕就来亲口尝尝这大燕河山!”谢慎从笑道。
荔知正想用什么方法还击,坐在谢兰胥前方的凤王无意中和她四目相对。
“皇上,这怎么可以……”鹿窈惊慌失措。
鹿窈在宫人搀扶下,吃力地扶着肚子走上台阶。”
怡贵妃一声娇嗔,大张旗鼓地为鹿窈撑腰。
参加宫宴的众人都兴致高昂,在歌舞和戏曲的陪伴中杯觥交错,笑逐颜开。”
谢兰胥轻轻收紧了双臂。
80 ☪ 第 80 章 ◇
◎鹿窈怀上孩子才八个月,怎么可能现在就生了?”
“哦?
“这西施乳,就是河豚精巢。
“儿子祝父皇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柏树常青,寿比天齐!因其白尤美,所以称作西施乳。荔知抬起头,嘴里的鸡汤还没咽下,对上人群中谢兰胥似笑非笑的眼神。
荔知脸上一红,下意识挪开了目光。
“父皇——”
敬王站了起来,举杯向龙椅上的谢慎从。
“皇上,这于理不合!”谢慎从笑道,“这御医何在啊?
这种独一无二的,被完全接纳后产生的动容,他也想回馈给她。
“不知父皇可还记得去年儿子献上的珍馐是什么?”
谢慎从轻轻一推,西施乳就到了鹿窈面前。
众目睽睽之下,鹿窈是怎么都得吃了。
“或许一开始……”
谢兰胥的下巴停在她的头顶,就像候鸟停留在春天。”谢慎从笑吟吟地举起面前的酒盏,小饮了一口。
荔知看着她拿起瓷勺,片刻的犹豫后,似乎真是饿到了。
不止不安和羞愧。”
敬王气定神闲,侃侃而谈,一旁的德妃露出与有荣焉的骄傲表情。”
鹿窈笑着贴近谢慎从说了什么,谢慎从笑容更大,荔知隔得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谢兰胥说,“我全盘接受。舀起一大勺肉粉色的西施乳放入口中。
“御医!父皇面前这一碗,只采集精华中的精华,六十只河豚才成一碗西施乳。
荔知作为宫正司宫正,和内侍省一起负责宫宴的秩序井然。
“哎呀,什么可不可以的,皇上赏你你就吃!”
荔知前方一人揖手回话:“回皇上,孕妇少量食用河豚是无妨的。
荔知作为五品女官,坐在兴德宫角落, 混在人群里也行了一道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