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雨水冲刷过山坡,带走无数泥土和碎石,汇流成一股一股土黄色的水流倾下。”
不知谁高喊了一声,原本还算井然有序的队伍立即乱了,所有人都像无头苍蝇那样乱转,有的人冒险冲过了正在落下巨石的前方,有人趁着大水还只没过脚踝,拔腿往来时的方向跑。”
谢兰胥看着她的眼睛,荔知看不透他此刻所想。
她抬头看着谢兰胥。
谢兰胥单手吊在一棵长出山崖的歪脖子树上,另一只手青筋毕露地抓着她的手腕。
屋漏偏逢连夜雨,天空飘起细雨,地面容易打滑,每个人都走得如临大敌,连最有驾车经验的役人坐在车头也是满头细汗。
谢兰胥松开荔知,在她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两腿一翻,灵活地爬上歪脖子树,再一个跨步,重新回到突出的悬崖平台上。”荔知问,“在发现蘑菇林的时候,我就应该把它毁掉?
甄迢用手遮挡着从上方落下的碎石,大声呼喊着逃跑的流人。
土黄色的水花飞溅,冲刷过的石壁滑溜溜的,两个人在攀爬过程中都拧紧了眉头,绷紧了每一根神经。
好不容易,荔知的右手搭上了小路,她一个用力,狼狈地撑着滚了上去。
她将永远记得这一幕。
肩胛骨重重一痛,荔知连叫出声的机会都没有,只能感觉到自己还在不停翻转滚动。
谢兰胥在不远处坐着,也不管泡在黄水里的衣袖了,苍白着脸一动不动,胸脯急剧地起伏着。风铃声摇荡在林间,无忧无虑的鸟雀随之歌唱,丝毫不受世间悲欢离合的影响。
“帮我……埋葬……”她用漏风的声音说。
半晌后,荔知合上了王氏黯淡的双眼。还来不及爬起来,水流就灌往口鼻。
谢兰胥抓住荔知的手,另一只手也握了上去,再一发力,荔知就感觉自己的身体缓缓升了上去。
她无法无动于衷。在接近平台的时候,荔知手脚并用,终于爬到谢兰胥身旁。
大难当头,所有疑问都可以放后。
他跪在地上,朝荔知伸出一手。
偶然获得的欢愉,像被悲哀冲上海岸的贝壳,珍贵又脆弱,轻易就湮灭在浪涛之中。
荔知屏息等待谢兰胥做出最后的决定。
一块巨石在这时从上方落下,刚好砸在马和车中间的缰绳上。
不知不觉,她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打湿。
被泥土染成黄色的水流来势汹汹,不一会就有几名踩着滑腻腻稀泥的流人倒在了大水里。
“殿下……”她说,“殿下腿脚不便,松开我……方能用两只手爬上去。荔知瞪大眼睛,在察觉谢兰胥意图后,探出另一只手努力抓住了越来越近的石壁,两只脚艰难地点在了一块石头上。
前方的山坡上滚下大量碎石泥土,掀起无数烟尘。整张脸都因为过度使力而扭曲。
脚下无依无靠,死亡近在咫尺,荔知却在笑着宽慰少年。
荔知连忙跟着向上爬去。
荔知不敢做出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只能用下巴轻微地点了点头。
只要谢兰胥稍微松手,她的下场就和粉身碎骨的马车一样。
他们或是没有及笄的少女,或是垂髫的小童,又或是凄凄惨惨的妇人。
“如果殿下最重要的人离开人世了,殿下是会随她而去,还是留下来继续苟活?”
“那他们只会恨你,不会感激你。
突然,有流人惊恐地叫了起来。荔知上车后,他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马车磕磕绊绊,在坠落中途解体。
作者有话说:
根据榜单调节字数,明天无更
16 ☪ 第 16 章
◎“不要欺骗我,否则你会后悔的。
王氏将金簪塞进荔知手里,上面的血像是火焰,火辣辣地灼烧着荔知的手心。
荔知坐在车中,不知怎的总是静不下心来。
她和谢兰胥摔到一堆,无数器具噼里啪啦砸到他们身上,又从敞开的木格窗里落了出去,滚向望不见底的山坡下方。间或有碎石从山顶落下,有流人被砸得头破血流,但所有人都不敢停下,只能硬着头皮涉水往前走。”
“不悔。
役人坐上马车,挥动马鞭驱马前行。
人群的惊呼声离他们越来越远,荔知几次差点从窗中翻出,都惊险避过。
荔知还没反应过来,马车已经失去平衡,跟着巨石一起滚下山坡。
荔知挖坑的时候,荔晋之和郑氏一反常态地前来帮忙,三人合力埋葬王氏和荔惠直后,荔晋之理所当然地拿走了王氏的金簪。
少年脸色苍白,宽大的衣袖在风中猎猎作响。
赤红的鲜血从簪子周围涌出。
荔知呆呆地把手递给他。
荔知坐在的马车摇摇晃晃,受惊的马匹不愿前行,不断喷嚏跺脚。
往上看,是直上直下的荒山,往下看,是土石松弛的黄土斜坡。然后,金簪被猛地拔出,鲜血喷溅而出。
她无心闲话,趴在木格窗上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眼见一块尖锐的石头就要撞上他的后脑勺,荔知来不及多想,抢在他之前先滚了过去。
忽然,她的身下一空。
随着压抑的嘶吼,谢兰胥猛地发力,缓缓将她向上拉起。”荔知笑道。
他们坠落下来的地方就在约三十丈外的斜上方,有更多的黄水在上方另一处倾斜处形成了小瀑布,声势浩大地冲向谷底。他也在看着她。
片刻后,谢兰胥加大了握在她手腕上的力量。
“现在怎么办?
在短短一盏茶的时间后,天地间又恢复了一开始的平静,只有面前的一片狼藉印证着刚刚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荔知不顾飞雨和落石,探出锦帘往外看去。”谢兰胥问。”谢兰胥说。终于回到了他们摔下来的地方。”
“我是不是做错了?
掺杂着黄土和碎石的黄水倾盆而来,荔知抿紧嘴唇,时不时偏头躲避飞来的水花。
一条年轻并且正直的生命就在她面前这么逝去了。”
“你不悔?
残损的马车和四仰八叉的马匹在她身旁滚落,连个声响都没有发出就消失在谷底的密林之中。”◎
荔知的眼神定在谢兰胥与常人无异的双腿上。
而她,悬在一块凸出的峭壁外,底下就是万丈深的谷底。
不断有落石从头顶滚落,再僵持下去,不仅谢兰胥没有体力,情况可能又会生变。
谢兰胥靠在窗边,不知看了多久。她大睁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三千里流放在圣旨上只是短短数语,只有走过这条路的人才知道,从京都到鸣月塔,每一条路都有亡魂无数。她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双手双脚上,只要一个疏忽没站住,等待她的就是粉身碎骨。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就因三族中某一人的过错,惶恐无助地踏上流放之路。
从双生姊妹身死那天起,这一切对荔知而言就像个悲梦。
“殿下勿忧,天无绝人之路,我自会想其他办法。
一直没有机会爬起来的流人像水流中的一块石头,随着水流冲向悬崖外。”谢兰胥问。狭窄的小路刚刚足够马车经过。
那灵巧,那有力——哪像一个下身风瘫的人?”
她只能赌一把。
头上的落石渐渐停止,黄色的水流也减弱了,前方的小瀑布肉眼可见地变瘦。
王氏握着深深插入喉咙的金簪倒地。
“是泥石流!
三千里路途,这是最危险的一段路。
马蹄声不断敲击着地面,流人队伍像一条长蛇,蜿蜒在山岭之间。而在马车身后,有不知何处涌出的大水,向众人滚滚而来。
荔知从他眼中看出一抹思量。荔知从破碎的木板中摔出,谢兰胥就在她的手边,跟着一起往谷底滚去。
“殿下——”
“嗯?另一只手挣扎着摸索到荔知的手,死死握住。
“能站住吗?”他的唇边露出一丝微笑。
她还沉浸在震惊之中,谢兰胥已经身体灵活地攀附着倾斜的石壁慢慢往上爬去。
“那你怎么办?
荔知不是不懂这个道理,但她还是忍不住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荔知问。
“能让我随之而去的人,这个世间并不存在。
翻过一座山后,马车周围的景色从山谷密林变为悬崖峭壁。
在役人的催促和吆喝中,荔知回到马车。